夢中的橄欖樹
「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為什麼流浪,流浪遠方,流浪...…」
童年時,第一次聽到台灣歌手齊豫演唱的「橄欖樹」,心弦像被撥動。在一片革命的高亢歌聲與號角中,那空靈婉轉的旋律,那縹緲朦朧的歌詞,像清泉一樣流過。
唯一不解的是,為什麼是「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從來沒有親眼見過,雖然橄欖不是陌生的食物。江南人有時愛吃青橄欖,一顆生澀的果實含在口中,淡淡的甜味在舌尖蕩漾開來。《紅樓夢》中,香菱在解讀王維的五言詩時說:「念在嘴裡倒像有幾千斤重的一個橄欖」,詩句被香菱如此尋思,自然乘載了文學的重量,也可見早在古時橄欖就是女孩常吃的零食。
而我吃得更多的是做成蜜餞的橄欖,甘草橄欖有著隱隱約約的中藥味道,卻很清新爽口;拷扁橄欖滋味非常濃郁,連橄欖核都可以含好一陣子,但是我不知道歌詞中的橄欖樹是什麼模樣。
在翻譯製片剛進入中國時,看到了一部叫做《阿里巴巴與四十大盜》的法國電影。片中地主對著寶藏大試口訣,他只記得是一種榨油的作物「花生開門!橄欖開門!」我好生訝異,怎麼自己當零食吃的橄欖能煉油?
出國以後,才品嘗到外國的橄欖油和醃製的橄欖。初榨橄欖油很多出自南歐,如西班牙和義大利;醃製的橄欖則大多來自西班牙。橄欖油拌義麵,加上海鹽和現磨胡椒常常是我家餐桌上的主食。我也會用橄欖油來炒菜,不過因為燃點低,不適合高溫炸物或長時間高溫烹煮,倒是很健康的調味料。後來我上網查詢,才知道中國橄欖和外國橄欖在分類和特性上都不同,中國的橄欖樹俗稱青果、白欖,是中國特有的果樹,其果實可生食、醃漬或製成蜜餞;而外國的橄欖才是真正的olive tree,又稱為油橄欖。
去年秋天,我們開啟了西班牙南部的旅程。從托萊多(Toledo)到格蘭納達(Granada),因為沒有大眾運輸工具,我們在網路上找了順風車。一對搬家的小情侶熱情地招呼我們上車,一路上看去,沒有城市,就是一望無際的丘陵。一會兒,遠遠的山崗上有著一個廢棄的古堡,叫瑪麗亞的女孩指著那裡興奮地介紹:「La Mancha.La Mancha.」原來,那就是「浪漫騎士」唐吉訶德的故鄉啊!我連忙用英文說:「知道嗎?把《唐吉訶德》譯成中文的楊絳先生,就是我的同鄉。」也不知瑪麗亞是否聽懂了這句話,她變得更友善了。
我先生好奇詢問:「那些漫山遍野,一排排整齊的樹木到底是什麼?」這些樹木看起來並不高,但是鬱鬱蔥蔥,枝葉舒展。 「El olivo」瑪麗亞用西班牙語回答,這下我們都明白了,原來這就是「橄欖樹」。
一下子,三毛的歌詞在我心中湧出:「還有,還有,為了夢中的橄欖樹,橄欖樹。不要問我從哪裡來,我的故鄉在遠方……」難怪三毛浪跡天涯,來到了西班牙,找到了她的愛人荷西。而西班牙,漫山遍野都是她夢中縈繞的橄欖樹。
如今,西班牙是種植橄欖最多、產量最大的國家。雖然由於氣候和土壤的原因,西班牙的橄欖單位產油量可能不如義大利,但是橄欖在西班牙的確隨處可見。我們在每個城市吃tapas(西班牙小吃)時,常常有一碟醃製的橄欖作為贈送的前菜。青色的爽口,橘色的辛辣,很讓人開胃。尋常的小青椒用橄欖油烤一下,頓時散發出濃鬱的清香。海鮮如刀蜆和章魚,更是橄欖的絕配。
最後終於在塞維利亞(Sevilla),沿著瓜達幾維河(Guadalquivir)漫步時,我近距離看到了橄欖樹。它的葉子是細長、尖尖的,和城中遍布的橙子樹比,沒有那麼高大的樹型,也沒有那麼顯眼的果實,但是仔細看,葉間結著一顆顆青青的橢圓果實。靠近聞一下,的確有一種橄欖的芳香。我一看再看,眼前的橄欖枝和畢卡索的名畫中的重疊起來,讓我想到《聖經》中,翠綠的橄欖枝是大地回春、人間和平的標誌。
回程時,列車在安達盧西亞(Andalucía)的平原和丘陵行駛,窗外天色從黑夜到日出,慢慢地,隔著車窗,橄欖樹的輪廓越來越清晰。腦海中再想起「橄欖樹」的歌詞「為什麼流浪,為什麼流浪,遠方,為了我夢中的橄欖樹。」每個人都有鄉愁,故鄉可能在夢中,可能在遠方,我們這些漂泊海外的遊子,如中國當代詩人海子所寫:「回不去時,回到故鄉。」(寄自華盛頓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