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車鬥鼠記
「別過來。」他低聲說,語氣像在目送一位朋友的落幕。
我沒有走近,但我知道,一隻老鼠,掙扎著拖著鼠夾子,爬到了房車門口,在那裡放生了。
那是我們去阿拉斯加旅行回程的最後一夜,在離家只剩不到兩百公里的地方過夜。空氣裡開始有熟悉的濕意,我能想像家門口的繡球花正在盛開。而那隻老鼠,在房車裡陪了我們整整二十天,也終於在此刻謝幕。
我靠著車窗坐著。星星亮著,風掀動著門簾,腦海裡浮現出牠的毛。那一大片灰撲撲的毛,黏在粘鼠貼上的輪廓,清清楚楚,是牠完整的身軀。
那天在加拿大的王子城,我們第一次以「戰爭狀態」面對牠。在Home Depot買了鼠貼,在車裡佈下埋伏。午夜的一聲,我以為勝券在握,讓老公去看,結果牠逃了,只留下整張毛髮,像一隻老鼠的剪影。
估計這裡貨物不流通,鼠貼過期了。老公講得有道理,可惜這家店沒有鼠夾賣。
那一夜我沒睡好,既慶幸牠受了驚,又隱隱覺得殘忍。我甚至開始想:牠是不是也有尊嚴?牠會痛嗎?牠是不是一邊被拔毛,一邊罵我們?
這是去年夏天,我和老公為慶祝他光榮退休,決定來一場說走就走的冒險,開著房車,奔向阿拉斯加。
阿拉斯加的夏天美得像假象。成片的針葉林在陽光下閃閃發亮,冰川像巨大的水晶蛋糕靜臥山谷;三文魚躍出溪水,像一枚枚銀幣,跳入我們網中。我們穿過曠野、野花、麋鹿、松鼠、篝火,還有滿天從未見過的北地星辰。
而那時候,我們還沒察覺,有隻老鼠已經登上了我們的車。牠是什麼時候來的?我們不確定。是加油站?還是哪片林邊?但從某個深夜的「嘩啦嘩啦」聲開始,牠就成了我們車上的「同行者」。
第一晚,我以為是塑料袋在風中抖動;第二晚,我以為是老公的胃在運動;第三晚,我再也騙不了自己,垃圾桶的塑料袋在響動。
整個白天牠都不吃不喝,我開始下意識地「餵養」牠:在橡膠腳墊上撒幾灘水,在桌邊掉薯片雜兒,一種敵意和憐憫並存的行為。我不想牠餓瘋了衝上床,又不想牠覺得這裡太舒服,或餓死。
我們曾想抓牠,甚至翻遍了整個車。我站在座椅上大叫:「牠到底藏哪了?」老公猜牠躲在座椅底下的機器艙。白天我們看風景,牠睡覺;晚上我們想睡覺,牠出來「工作」。生活被分成兩班倒,輪流使用這輛小房車,誰也趕不走誰。
阿拉斯加的美好一度讓我忘了牠。我們在一個三文魚洄游的小半島,釣到了四條碩大無比的魚,開心得像中獎。拍照、烤魚、喝啤酒,—直到夜裡垃圾桶響起,我眼淚差點掉下來,才想起車裡還有位「小朋友」。
我躺在床上,看著車頂的燈影打在天花板上,腦子卻在想:牠有沒有名字?牠有沒有同伴?有沒有愛恨情仇?有沒有和我們一樣,覺得這趟旅程很漫長?
那天,從加拿大回美國過關,海關官員例行問話:「是否攜帶動植物?」
我差點脫口而出:「一隻老鼠,跟我們同行二十天,估計也算美國公民。」
我們曾以為牠走了,那次粘鼠貼之後,牠沉寂了兩天。我開始懷疑牠是不是死在了什麼角落。那種恐懼,不只是怕牠的屍體,更是怕那股將來無法挽救的「車臭」。於是我們在過道上放了幾片 chips,做了一場簡單的「是否還活著」的實驗。第二天,薯片沒了。牠還在。
我崩潰了。夏天的陽光從車窗灑進來,一地金黃,我卻想哭。老公淡淡說:「也許牠也是來旅行的。」
這趟旅程,我們有雪山、有湖泊、有冰川,有三文魚,也有一隻從不露臉的同伴。牠從不和我們打照面,卻日日夜夜存在;牠沒付車費,卻一路與我們同吃同住;牠從我們手中躲過鼠貼,直到我們進華州買到鼠夾,牠是個頑強的小東西。
現在回到家,每當我打開房車的門,腦海裡還是會想起那聲「嘩啦嘩啦」,彷彿牠還在。有時候我甚至想,如果牠真的能說話,牠會不會說:「謝謝你們,我這一生,從未如此奢華地住過二十晚。」
有人問我,這次阿拉斯加退休旅行最大的收穫是什麼?夜夜不能眠。(寄自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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