戒不掉的書癮

豆豆

我與書的情愛因緣與生俱來,家裡流傳一個眾人皆知的故事,小時候,我眼神一落書上,立刻全神貫注,不哭不鬧。見書止啼一事無史書記載,無從考證,不過我對書的嗜好,倒是如假包換。

首先,有發黃照片為證。年紀還小時我聚精會神,捧著一本比我腦袋還大許多的精裝書「機械設計與製造」,沉甸甸的巨著是舅舅的大學教科書。當時幼小的我不可能讀懂那部譯成中文的蘇聯課本,但我就是喜歡書。

童年時,我天天盼著爺爺下班回來,等他把我扛在肩頭,去到胡同口小人書店,伴我在書海遨遊。書店牆上貼滿小人書的封面,最讓我癡迷的是那藍底工筆彩繪連環畫封面,那是英雄色彩十足的「三國演義」。

再長大一些,我越發鑽進書堆裡不出來,拿母親的話來形容,就是吃飯要三請四迎,一天到晚用書把臉遮住。這不怪我,美貌高䠷的母親是礦山的播音員,兼管圖書。每天下班前,她總是用銀鈴般的聲音在廣播中宣布:「本次廣播到此結束,祝大家晚安。」然後,伴隨著迴蕩在礦山的廣播聲,母親將一大捆小人書用麻繩繫好,拎回家來,我們一幫孩子就像撲向饅頭一樣,如饑似渴地撲上去搶著閱讀。

我父親與母親相反,他怕我讀書太多,影響學習,對我大搞「文化圍剿」,不讓我染指他的書。他經常憤憤地在我的枕頭下搜走他的書。愛書的人有愛書的辦法,父母出遠門讓我看家,那就是我過書癮的最佳時機。我通宵達旦「吞噬」書架上的各種書籍,從「與初學者談寫作」、「在俄羅斯誰能快樂而自由」,到林語堂的草紙線裝版「開明英語」,再到父親的專業書籍雜誌《中華內科雜誌》、《內科診斷學》、《赤腳醫生手冊》、《兒科學》、《內科學》等等,全被我一網打盡。

後來中國發動「文化大革命」,一片「焚書」聲中無書可讀,學校圖書也被當作「封資修」封存起來。表舅是紅衛兵革命小將,但也是書癡。他書癮一發,魯迅和孔乙己傻傻分不清楚:「怕啥,人魯迅都說了,讀書人竊書不算偷。」趁著月黑風高,他帶著我這個「紅小兵」悄悄摸上二樓,撕掉學校圖書室的封條,「偷」回了《紅與黑》、《約翰·克里斯多夫》、《簡愛》、《紅字》、《基督山恩仇記》等禁書,大飽「讀」福。

偷來的書我讀了許多遍,逢舅舅負責手刻油印文革傳單,我又著迷於那些花花綠綠裝訂成冊的「中央首長講話」。

文革後期,慢慢有少量的書籍出版。我步行十多里,到廢品回收站賣牙膏皮、舊鞋、破鍋等,攢下錢買書。礦區沒有專門書店,只在百貨公司昏暗角落設有半個小小的圖書櫃檯。礦區沒多少人買書,一來二去,站櫃檯的美女姊姊認識了我。她得知我學英語,凡是進的書封面上有「英語」兩字,她一定會為我留著。

有一次,好不容易到了一本英語書,是西北工業大學外語系編著的《科技英語語法》。我傾囊買回一看,上面的例句基本上看不懂,除了「千萬不要忘記階級鬥爭」、「毛主席萬歲」、「打倒修正主義」、「功是作用力」,其他全都是艱澀的科技術語,但我還是看得津津有味。

文革結束,讀書風氣又起,坊間開始出現久違的好書。盛夏酷暑我路過書店,正逢搶購契科夫小說全集共12種,我買書付款,滿頭大汗在人群中殺進殺出。回家清點戰利品,居然買了13本,原來我重複買了。

後來我留校任教,中文書加上英文專業書,書越買越多,捨不得扔。學校一旦有房分,總要重新論資排隊,因此大家經常升級換房。書買多了,每次搬家,挑夫看到家裡家具寥寥無幾,先是暗自竊喜,一旦抱起一箱箱沉甸甸的書,便嘗到搬書的苦頭,紛紛都要求加錢。

那時,我經常戴著一副深度近視眼鏡,成天泡在學校圖書館,還不止一次充耳不聞下班鈴聲,被關在書海中蕩漾。有一次,我把關在家中睡午覺的女兒忘得一乾二淨,女兒搭高凳從天窗爬出,哭天哭地找爸爸,差點墜樓,妻子怒斥我說:「書是你的親媽。」

1980年代,我赴烏干達援建。同事在當地不是買木雕就是買非洲鼓,膽大的人買象牙或犀牛角,我只買書。烏干達人窮書少,我只在集市地攤買到幾本破舊骯髒的英文書。好不容易出差到肯亞首都奈洛比(Nairobi),我用辛辛苦苦攢下的生活費全買了書,印度裔書店老闆見我如此喜歡書,竟破例送我一部英文小說。

那些年,我經常帶著工程隊的隨隊醫生,去為烏干達總理針灸,治好了他的老寒腿。臨回國前,總理問我要什麼禮物,豹皮還是羚羊角?我傻傻地說要書。總理從書架上取下一部墨香撲鼻,由烏干達出版的《干達族發展史》,簽名後贈送給我。

2000年出國前,我忍痛割愛,棄心愛的書於不顧。最近,家人裝修我在中國的舊屋,一股腦兒把我的一千多冊圖書全賣給了廢品站,說是「賣書換飯錢」,然後徑直殺進火鍋店,愛書化為紙漿待來生。噩耗傳來,我不由想起流沙河先生那首《焚書》留你留不得,藏你藏不住。今宵送你進火爐,永別了,契訶夫。夾鼻眼鏡山羊鬍,你在笑,我在哭,灰飛煙滅光明盡,永別了,契訶夫。

幸運的是,上帝關門亦開窗。日前,我在多倫多的朋友,原天津文藝出版社編輯去世,眾朋友各取所需,朋友遺孀知我癡書,特贈我《三言兩拍》、《唐詩三百首》、《宋詞三百首》、《名家散文選》、《台灣散文選》、《牛氓》等書,我心愛的書本又回來了。

(圖/123RF)

世人說,人離開空氣和陽光不能活,但我贊同美國社會心理學家馬斯洛的需求層次理論(Maslow's hierarchy of needs),人活一世,除了低級需求,還得滿足高級需求,才算真正的活著。(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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