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鄉的餛飩

陳靖

天色微明,炊煙初起,那是一九九○年代的北京,胡同巷口早已有了人影婆娑。老槐樹下藤椅還帶著昨夜的涼意,街頭廣播裡響起唐朝的《夢回唐朝》,伴著早點攤油香四溢的氣息,把沉睡的城市一點點喚醒。

清晨的上學路,最讓人期盼的不是校門鈴聲,而是胡同口的那碗餛飩。餛飩者,包裹人間煙火,皮薄餡靚,湯清不寡,蔥花浮綠,紫菜繞香。那年頭的早點攤,大多是國營單位下崗工人支起的小鋪,門臉低矮,手寫招牌歪歪扭扭,卻自有古樸親切。

老闆總會給老人多添一瓢湯,多下幾顆餛飩,說是「牙口不好,得軟點兒」,他不只做餛飩,更是在傳遞一份溫暖。小小的攤位前,街坊鄰里圍坐,吃的不僅是早點,更是一份惦念。

北京的餛飩,最捨得下料,飽滿團圓,老人說這碗湯裡有「家味兒」。我記得的卻是那一口溫熱人情味。歲月如煙,老北京的磚牆漸被高樓取代,但那碗餛飩,那一口軟糯鮮美的溫柔,仍在記憶深處回旋。

直到今天,早已移民多年的我們,好像一直在回憶對於餛飩的舌尖記憶,努力模仿歲月帶給我們的味道。不久前,鄰居叔叔送來一袋手工餛飩,我揭開鍋蓋,熟悉的香氣撲面而來,我恍若重回舊時光,那是只屬於北京孩子的味道,是童年最早的慰藉,是老北京人心頭,永不熄滅的晨光。

正是這碗餛飩,將思緒瞬間帶回了那個生我養我的地方。我出生在北京西交民巷,天安門腳下,那時電視播放《渴望》,街坊鄰里擠在客廳熱議劉慧芳的命運;春遊穿白球鞋,放學吃五毛錢的冰棍,書包裡裝著《十萬個為什麼》和沒寫完的作業。那時北京的天總比現在藍,風吹護城河邊的垂柳,我在校園裡站隊、唱歌、升旗,寫作文說「我要當科學家」,可心裡其實盼著能跨上那輛二八大杠馳騁在長安街上。

我從來都不算堅強,時代從不溫柔待我。1998年,我孤身一人離開北京,踏上飛往美國的航班。沒有親人接機,沒有熟人等候,人生第一次出國,心裡裝著夢想,也塞滿不安。我從ABC學起,在風雪中搬過貨,在深夜送過外賣,有時坐在車裡,不願下車,只想安靜地流淚。

我以為自己還只是個孩子,卻在命運的推搡下,被迫長大。從依靠別人,到後來什麼都自己扛,我曾迷惘,也曾憤怒,但每個輾轉反側的夜晚,我都告訴自己:別倒下,你已經沒有退路,也許這就是成長吧!

成長是什麼?成長是「兒子別怕」的被動語態,變成「爸爸在呢」的主動擔當;成長是「我怎麼做不到」的迷茫,蛻變成「我必須做到」的沉穩;成長是從「靠著別人撐傘」,變成「即使風雨兼程,也願為家撐起晴空」的篤定。

我們經歷過BB機的叮鈴,看過Nokia的輝煌;從磁帶聽到CD,又轉向串流媒體;我們目送五星紅旗冉冉升起,也親歷自己異國求生的影子拉長模糊。曾在QQ空間寫詩,在MSN裡談夢,如今卻更多在工作群裡爭口氣,在夜深人靜時刷孩子的作業,計算房貸餘額。我們是中間一代,父母的依靠,孩子的天。嘴上說「沒事兒」,心裡咬牙默念「我來」,不是英雄,卻已在平凡中負重前行。

如今,再嘗一口熱餛飩,早已不是尋常滋味,而是對過往時光的追憶,是給此刻疲憊生活的慰藉。生活會愈來愈好,命運會因為我們的堅持,而溫柔以待。願風不再冷,路不再遠,願我們每一個人,都能在奔波中找到歸屬,在奮鬥中遇見朝陽。在美國,累了,你也可以像我一樣,給自己煮碗餛飩,不為飽腹的快感,只為溫暖自己的倔強。(寄自新澤西州)

(圖/123RF)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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