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歲學游泳
大學沒學會游泳,是我心裡一直扎著的一根刺。那時教練在水中反覆催促:「把頭埋進水裡。」語氣從溫和轉為焦急,而我始終像一塊石頭般站在水裡,昂著頭,死活不肯把臉沒入水中。那不是倔強,是恐懼。總覺得臉一旦沒入水中,就像墜入某個未知的深淵。
這種怕水的反應,也許從童年就種下了。故鄉的中國海蘭江,深不見底,江水裹著沙奔騰,原始而強悍。站在岸邊,感受到的不是水的柔情,而是一種野性的威嚴。
江邊有條小河溝,雜草叢生,時不時有癩蛤蟆「撲通」一聲跳出水面。我雖敢在岸邊洗衣涮腳,卻從未敢將整個人交給水。
也因此,我後來特別「長記性」,四個孩子都乖乖送去游泳學校學游泳。孩子們撲騰水花時,我卻在心裡盤算著「晚飯還沒做,衣服還沒洗……」最終,他們個個成了小泳將,而我仍是一隻「旱鴨子」。
有一年全家去夏威夷度假,孩子們在海中自由游弋,我這個媽卻只在海邊戲水。他們招呼我:「媽,過來啊!沒事的。」他們哪裡知道我心中有著遺憾、羨慕和恐懼的複雜情緒。
後來孩子們都「飛走」,我也半退休了。那顆「我要學游泳」的種子,終於發了芽,因為我不甘心一輩子當旱鴨子。
住家附近三分鐘車程處就有游泳學校。我立刻報名,卻發現兒童班早已爆滿,成人班冷清清的,只有一個班。教練是印度人,三個學員也是印度媽媽。我不禁擔心,要是把「換氣」聽成「吸氣」,不就直接喝水了?還是想找個中文教練更安心。
學校回覆卻讓我洩氣:「我們不太願意教成人,很多人練兩節,腰痠腿疼就放棄了,還不如教小孩省心。」怎麼,還沒開始就被「判了死刑」?
我不服氣,親自去學校找校長「表決心」。碰巧中文教練也在,我滿臉誠懇地說:「我不怕吃苦,不會中途放棄,一定要學會換氣。」也許是我的決心打動了他,教練點頭答應給我一對一私教課,每周一次。可價格真不菲,但想想自己壓了四十多年的遺憾,我咬牙認了。
那晚回家,我甚至有點小激動,翻出孩子十幾年前穿過的泳衣,在鏡子前左照右照,彷彿看見四個小人兒當年上游泳課前的模樣。
第一次上課,我早早趕到,像小學生春遊那樣興奮。結果一摸包,泳鏡泳帽全忘了。我哭笑不得,帶孩子時泳鏡毛巾一樣不少,輪到自己,竟「裸泳準備」。
我鼓足勇氣對教練說:「我年紀大了,理解和協調能力都慢,請多擔待。」
教練笑了:「我教過最大的學生82歲,他能學會,妳不能?」這一句,比浮板還給力。
第一次下水在淺水區,水才到腰,我安心不少。按指示練踢腿,「腿要打直,呼吸要配節奏。」我拚命踢了一節課的腿。
第二節課,我裝備齊全,在浮板輔助下大膽了一些。但一周一節課,要領剛掌握就下課了,下次上課要領又忘了。於是我辦了會員卡,有時間就去泳池泡一會兒。
然而「換氣」仍是我的噩夢,一換氣就手忙腳亂、眼冒金星,趕緊站起來喘氣。教練索性換策略:「先學仰泳,不用換氣。」仰泳?躺在水面上?我這體重能浮?教練一語點破:「妳越怕沉,就越沉。放鬆,才能浮起來。」
我不敢,於是教練黑了臉說:「怕什麼?妳看看身邊的孩子們。」我瞄一眼旁邊,四、五歲的娃娃都仰在水上。
於是我豁出去了,眼一閉,心一橫,手一伸,腿一蹬,竟然沒沉。這軟塌塌的水,真能托住我。那一刻,我腦中彷彿「卡嚓」一響:原來不是水不行,是我不信它。從那以後,我敢躺平了,心裡的大石頭終於鬆動了。
當然,光仰著游也不是辦法,終究得學換氣。教練說,成年人學游泳,怕的不是水,是「怕」本身。小孩單純,教啥做啥;大人懂太多,顧慮太多,反而邁不出去。
既然立了目標,我不能退場。從換一口氣到兩口氣,我慢慢也能撲騰一陣了。起初我給自己設定目標:「就算學會了,也只在淺水區活動,心裡踏實。」可教練不答應,有一天指著深水區說:「妳,游到這邊來。」
我心裡直叫:「No way。」可四下沒人替我,我只好小聲確認:「Are you sure?」他笑著說:「Sure。」我一邊往深水區挪,一邊小聲嘟囔:「你得保證我不會被淹死。」他打趣:「我們學校還沒淹死過學員。」
就這麼被教練一句話安撫了,我跳了下去。他站在泳道中間說:「游過來,不用全程。」我咬牙游過去,一看,咦?我沒「死」啊!於是自由泳去,仰泳回,「老少女」來勁了。
兩個月後,我因旅行請假。教練拍拍我說:「回來不用再上課了,基本功都學了,以後來練習就行了。」我知道,他這是「放飛」我了。
最後一課,他沒留情面,把我帶到泳池2米最深處:「沉下去,摸池底,相信妳自己能做到。」「你這個狠人。」我瞪著他,心裡卻明白:這一關沒他逼著,我永遠邁不出。
我像個孩子那樣猛地扎進水裡,手一碰到池底,迅速浮出,興奮地喊:「我摸到底了。」曾以為學會游泳是不可能的事;那一刻,我才明白:夢想,真的可以實現。
在夏威夷的落日餘暉裡,我終於敢在海上自在游弋。夕陽正紅。水面溫柔如詩,我心中的那個小女孩,60歲時,終於學會了相信。(寄至加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