曼谷症候群
對於曼谷的印象是從深夜開始,當飛機穿過熱帶濃重如墨的雲層,並經歷了過於熱烈的搖晃後,閃爍著金色的曼谷夜景從海灣一側出現了。建築看不出輪廓,直到飛機在跑道上滑行,一些類似泰式皇宮的房屋從樹林中探出帶有火焰狀裝飾的簷頂,讓人想起壁畫中褪色的迦樓羅炎。
年輕的機長有些急躁,起落架等不及親吻濕潤的大地,然後便是一段帶有聲調的語言:「歡迎來到曼谷。」百年歷史的廊曼國際機場有些老舊,但是仍保持著某種活力。遊客們的疲憊在日光燈下,被暈染成了一團曖昧的興奮,連酷愛排隊的日本遊客也開始渙散。一聲清脆的蓋章,這是進入「異托邦」的入口。
曼谷幾乎是「巴黎症候群」的反面。它最早由日本精神科醫師廣瀨幸雄於1980年代提出,形容一種強烈的心理與生理落差反應,多見於日本等東亞遊客在造訪巴黎時,因為現實與原本對巴黎的浪漫幻想出現巨大落差,而產生的一連串精神與身體症狀,而曼谷則讓我驚訝於它的真實與可親。
不像巴黎那樣被各種浪漫敘事過度包裝,近年深陷安全質疑的曼谷從不刻意討好任何人,街邊攤的辛辣氣味、嘈雜車流中不疾不徐的佛寺、穿梭巷弄的小販與貓咪,它以一種坦誠甚至有些粗糙的方式迎接旅人。也許正因如此,沒有幻滅,反而多了意外的感動,甚至超出了我的預想。
在麥可・提裘提斯(Michael Vatikiotis)《季風吹拂的土地:現代東南亞的碎裂與重生》一書中,曼谷是現代化與全球化的象徵,但同時也是東南亞社會結構與階級矛盾的中心,在作者筆下,曼谷雖然繁榮,但貧富差距懸殊、城市與鄉村發展不均、圍繞著世家大族以及皇權專制,顯示出精英統治與權力壟斷現象。
不出意外,我所抵達的曼谷仍然被權力壟斷所困擾,白天人聲鼎沸的示威遊行,正是抗議38歲的泰國總理貝東塔(Paetongtarn Shinawatra)和柬埔寨前總理洪森(Hun Sen)私下討論泰柬邊境爭端的通話,違反憲法與職業道德,所引發的「錄音門」風波,這讓貝東塔面臨前所未有的政治危機。人們將她視為出賣國家的恥辱,彷彿忘了在一年前,他們卻以她出眾的家族和樣貌為榮。
年僅38歲的貝東塔是現任執政黨為泰黨(Pheu Thai)的領導人,也是前總理戴克辛(Thaksin Shinawatra)的女兒。出生於曼谷,擁有英國學歷、華人血統以及家族光環,年輕總理代表了這座城市的過去和未來,但同時也無法逃離它的一體兩面,家族歷史鋪就的黃金大道同樣成為了沉重的腳鍊,將她緊鎖在民眾對過去的回憶與怨恨中;而擁抱國際市場和數字貨幣的未來口號,則給人們帶來了新的幻滅與焦慮。當然,這些在我抵達時,竟沒有留下太多的痕跡。
白天那些過於激烈的情緒,如同天空中紛繁交錯的電線,早已隱沒在深重的夜色中。對比之下,深夜的曼谷街道上,一切靜謐得有些不真實。霓虹燈在騎樓下閃爍不定,一排排無人問津的攤販車靜靜佇立,彷彿還未從白天的混亂中回過神來。
偶有機車駛過,發動聲在空蕩的街區迴盪,像是夜晚獨有的回音。我從便利商店走出來,手裡握著香辣咖哩味的飯糰和一把米飛兔圖案的透明雨傘。一個穿著黃色制服的店員坐在門口滑手機,她看起來年紀不大,臉上卻有種與年齡不符的疲憊。我們四目交接片刻,她點了點頭,然後又迅速地低下頭,並向我合掌致意。這是曼谷式的禮貌,一種介於防備與親切之間的沉默共識。
我想起提裘提斯在書中寫道:「權力不是抽象的,它流動於日常生活中每一個街角的秩序與混亂裡。」這樣的曼谷,既是掌權者的夢,也是普通人的家園。我遊走在曼谷街頭,經過了一個街角,想起出門的目的,是為了買一雙能混入人群的拖鞋,但身後卻響起便利商店關門的聲音,我只好向酒店走去。
一雙傳統山民式樣的草編拖鞋,突然出現在街角,看起來已被人穿過了。當我走近時,車流中閃過一隻老鼠的身影,如同這個城市的居民般,悠閒地跳過了臺階,莫非這裡的鼠輩也鍾愛人字拖的浪漫?白天時學生穿著它走上街頭,傍晚的小販穿著它兜售商品,深夜的摩托車手穿著它踩足了油門,將街道摩擦出勾人魂魄的震顫。
雖然不知是誰的拖鞋,但彷彿是為我的到來所準備的某種儀式,我聽到了一陣腳步聲從街道傳來,然後是喇叭聲、示威聲、小販的叫賣聲,最後是一陣佛寺的古樂。天空中落下飛機的轟鳴,最後便是由遠至近的雨聲。
打開雨傘,我意識到「曼谷症候群」也許是從聽覺開始的。我站在雨裡,米飛兔的傘頂像個童話的殼,把這座城市的聲音收束在我的頭頂。雨絲拍打著傘布,也拍打著這片土地,沖刷掉招牌的塵埃與牆角的油煙,卻沖不掉歷史的皺紋與權力的氣味。曼谷不是一個需要被理解的城市,它更像是一種身體狀態,讓你失重、出汗、過敏,卻無法停止接觸它。
有人說「曼谷症候群」是一種過度真實的病,它不讓你陷入幻覺,而是讓你無法逃避現實本身。它的街道會讓你迷路,但你一點也不慌張;它的訊號時有時無,但你仍然習慣等待,並學會耐心;它讓你暈眩、疲憊、懷疑語言的意義,卻又在一個轉角賣榴槤的老婦人聲音裡,重新找回了某種敏感。這樣的感受不是疾病,而更像是一種內化的城市記憶,一旦感染,就難以痊癒。
回到旅館時,雨還在下,細密而頑強。我將那雙來歷不明的拖鞋擺在門口,像為這場異托邦式的旅程畫上一筆靜默的句點。洗去街頭遺留的汗味與塵埃,我坐回床邊,找不到筆記本,只好將那張有些褶皺的機票翻到空白的反面。我原想為曼谷寫下一個注解,卻遲遲無法命名這一切。最後,我只留下了一句話:「曼谷,不需被理解,只需被經歷。」(寄自新加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