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香花開憶葉周

孫博

▊丁香又盛開了

踏入初夏,窗外那株丁香又盛開了。

它站立在我書房的正對面,靜靜地開成一樹紫煙,彷彿在沉默中傾訴千言萬語。它的花朵細小、葉片單薄、形狀如釘,但十分懂得抱團取暖、相扶簇擁。似乎這樣一來,就增添了與其他花卉媲美的勇氣。

那是六年前種的樹苗,彼時大約三十公分高,細細一枝,弱不禁風。種下時正是金秋,微雨剛停,花匠戴著沾滿泥點的手套,把它輕輕扶正,種在庭前最向陽的位置。我站在一旁,只覺它微微顫抖,如同一個新搬來的客人,既羞澀又期待。

三年後,它已高過一米,亭亭玉立,綠葉濃密而有光澤。也在那年開始吐蕊,那是一個陽光明媚的清晨,我推開窗戶,一股沁人心脾的幽香撲面而來,如從古畫中飄出的香篆。沒過幾天,它開花了,一串串細碎的淡紫色,藏在綠葉深處。一陣風吹過,整棵樹像在輕輕頷首,花朵也羞答答地探出頭來,彷彿一位初次出閣的姑娘,心懷羞怯又掩不住喜悅。

如今它已高過一人,枝繁葉茂,花開如海。這是它連續第三年綻放,越來越自信。每日開窗,馥郁芬芳,那是一種不張揚的香,清遠、幽雅,略帶一點澀意,如同回憶中的往事,最初不甚在意,時間久了,卻愈發牽扯人心。

丁香不止是庭院中的花,更是文學的意象,是詩人心中最敏感的一縷柔情。「丁香體柔弱,亂結枝猶墊。細葉帶浮毛,疏花披素豔。深栽小齋後,庶近幽人佔。晚墮蘭麝中,休懷粉身念。」這首《江頭五詠·丁香》是杜甫晚年在成都所作,觀察入微、描寫細膩,高度讚美了丁香的倩麗幽香、聖潔高雅。

《代贈》是晚唐詩人李商隱的代表作之一:「樓上黃昏慾望休,玉梯橫絕月中鉤。芭蕉不展丁香結,同向春風各自愁。」丁香的花蕾又叫作丁香結,詩人用未展開的芭蕉和丁香結表達對於伊人的思念,把情人之間的哀怨表達得淋漓盡致,因此後世也將丁香結作為憂愁思念的象徵。

最令人銘心刻骨的,當屬詩人戴望舒在《雨巷》中寫下的千古絕唱:「我希望逢著/一個丁香一樣地/結著愁怨的姑娘/她是有/丁香一樣的顏色/丁香一樣的芬芳/丁香一樣的憂愁……」那是中國現代文學中最憂鬱的一朵丁香,從此,丁香被賦予了某種恆久的情感密碼,成了哀愁的代名詞,也成了詩人的情人。

由此可見,自古以來丁香已成為美麗、高潔、哀傷三位一體的象徵。而我窗前的丁香,雖香不悲,也無愁緒。它明豔自在,彷彿並不知曉古人賦予它的種種象徵,只是用自己的方式盛開。

▊向日葵 被丁香的幽靜取代

其實,在種丁香之前,這塊土地上種的是向日葵。

那是二○一六年的一個五月天,岳母照例來我們家度周末,她興沖沖地拿出一小包向日葵種子,說是從鄰居那裡要來的。她說我們家的庭前朝西,陽光極好,向日葵易活。在她指揮下,我們便撒下種子。果然,幾個月後,金黃色的花海鋪滿庭院,花盤碩大,迎風招展,每一株都彷彿在向太陽點頭微笑。

那些年,孩子們常在花叢間追逐、嬉戲,整個夏天都鍍上了一層明媚的金色。每當兩百多株向日葵熱烈綻放時,令各種膚色的路人駐足觀賞,不停拍照,也成了方圓三公里獨一無二的風景,這美景連續保持了四個年頭。

然而,向日葵的熱鬧也引來了麻煩。松鼠家族發現了這片金黃的樂土,便悄悄搬來落戶。牠們白天偷吃葵花籽,夜裡則在我們屋頂的太陽能板裌層中作息。每到半夜,總有「沙沙」之聲從屋頂傳來,或跳躍,或奔跑,像一場無法預演的動物演奏會。每天凌晨三、四點,天還未亮,便聽到天花板上窸窸窣窣的動靜,有時還伴著打鬥聲,一夜好夢就這樣被攪碎了。

我們請太陽能板公司上門,加固鐵絲網。一周後,鐵絲網又被松鼠咬破,死灰復燃。那公司來了好幾次,最後也解決不了這個棘手問題。松鼠們如同大自然的幽靈,靈動、頑強,不肯妥協。人類終究鬥不過小動物的執拗,幾個月下來,我們認輸,只好忍痛砍了所有的向日葵,花海就此謝幕。

花匠嘆息:「不如種丁香吧!不惹松鼠,又有香味。」

我們猶豫了一下,終究點頭。就這樣,向日葵的熱烈被丁香的幽靜取代。一切熱鬧過後,終歸要回到靜謐中。或許就像人生,終有一天,要從張揚轉入內斂,從仰望變為回望。

▊丁香公寓 四季花開不謝

今年的丁香花格外繁茂,每一枝都開得飽滿,香得沉醉。我獨坐書房,望著這片紫色花海,忽然想起以丁香命名的長篇小說《丁香公寓》及作者葉周。

我與葉兄初識,是在二○一四年的十一月。我們分別從美加赴江西的南昌大學,出席「首屆中國新移民文學研討會」。交談後算下來,他還是我的同系師兄呢,喜出望外。他是標準的「文二代」,其父葉以群主編的《文學的基本原理》是我們中文系的必修課教材。

就在那年六月,葉周出版了帶有自傳色彩的長篇小說《丁香公寓》。小說講述了一九五○年代生人,在這座公寓中度過的童年和青春,展現了特定社會階層的生活和成長,時間跨度從一九六○至一九八○年代。

我知道上海有「丁香花園」,並無「丁香公寓」。葉兄說因為是寫小說,不必受到太多真人真事的拘泥,故用「丁香」代替。《丁香公寓》就是以他住過的「枕流公寓」為原型,這座公寓曾是周璇、石揮、葉以群等文藝界名人的居住地。

第一次相見,葉兄給我留下了溫文爾雅、為人謙遜的印象。此後數年,我們常在北京、廣州等地文學會議上相逢。每次出現在公眾場合,他必教人眼睛一亮,服裝整潔、考究,搭配有品味。葉兄是北美華文文學的領軍人物,曾多年擔任洛杉磯華文作家協會會長,發表了大量優秀小說和散文,組織了富有成果的文學活動。

近年,我常在《世界日報》副刊讀到他的散文,尤其是與眾不同的遊記,時常令人拍案叫絕。坦誠說,遊記人人會寫,但要寫得精彩並非輕而易舉。我曾向他請教過這個問題,他說寫遊記一定要注入感情,要寫出自己的獨特體驗,平時的閱讀面也要廣泛。

也許是出於對我這個師弟的特別關心,他每次見到我在海內外報刊上發表的文章,都會在第一時間把連結發給我,生怕我不知道。還真有兩次,他比責任編輯通知我還早了幾天。每當我拿了文學獎,哪怕是很小的一個優秀獎,他也會特意發來祝賀的微信。去年初,當他得知我的犬子也居住在洛杉磯,一再關照我下次去洛杉磯一定要約見,好好暢談文學。

可是,他這回竟然爽約了!去年十一月二十八日,他在安徽尋根途中突發心臟病猝逝,年僅六十六歲。

他離去的噩耗猶如晴天霹靂,不可置信。從他的微信朋友圈可以看到圖文:十一月十五日,在上海出席新書《世紀波瀾中的文化記憶:葉以群與他的文學戰友們》發布會;二十一日,在上海與文友歡聚一堂;二十三日,他寫下文字:「告別上海,明年再來」;二十五日,他留下了最後的文字:「前往安徽歙縣尋根,四十年前曾經來過兩次。」

三天後,葉兄怎麼就突然駕鶴西去了呢?我呆呆地望著手機中與他的合影,半天說不出一句話,淚水頓時化作傾盆雨。

我與他最後一次見面,是在二○一九年十一月,共赴「浙江越秀外國語學院」,出席「第六屆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怎麼都沒想到,那次的相聚竟成永別。

一陣夏風吹來,丁香的幽香鑽進了我的鼻孔。我至今不明白,葉兄當初為什麼選「丁香」作為小說的名字,而沒選其他花卉。他或許早已將丁香視為記憶的味道、情感的寄託。一個寫作的人,總是會在某種意象中藏下自己最柔軟的部分。那時候,我該問問他:「為什麼偏偏是丁香呢?」但我沒問,以為來日方長,如今卻成了永遠的疑問。

丁香花。(圖/123RF)
葉周(左起)、上海師大楊劍龍教授、筆者出席「第六屆國際新移民華文作家筆會」,攝於二○一九年十一月初。(圖/作者孫博提供)

可惜世間無「如果」,花開堪折,便已太遲。如今,我唯有托這滿庭香風,代我送去真摯的問候:「葉兄,願您在另一個世界擁有一座『丁香公寓』,四季花開不謝,紙上墨香常新。」(寄自加拿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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