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仨
四月二十二日,印屬克什米爾(Kashmir)的度假勝地、向來有「小瑞士」之稱的巴哈甘(Pahalgam),驚傳槍手掃射遊客事件,造成至少25名印度人以及1名尼泊爾人死亡,隨後巴基斯坦激進組織宣稱犯案,印巴關係再陷緊張。我們六年前旅遊克什米爾的往事不由浮現心頭。
走出斯利那加(Srinagar)的海關,迎接我們的是一個帥氣的大男孩,俊朗的五官讓人打從心底喝采。可惜和帥哥相處的時間太短,辦完團費尾款繳交手續,他告訴我們明天起將由他的哥哥當嚮導,「今天下午,我父親會帶你們遊覽斯利那加。」
在停車場見到他的父親,昔日必定也是美男,老來灰白的頭髮,反倒為他增添了理查・吉爾(Richard Gere)式的成熟魅力。
雖為嚮導,他卻不多解說,坐在前座只顧著和司機用土語聊天,好在我們忙著觀看窗外景物,並不在乎有無解說。斯利那加是印屬克什米爾第一大城兼夏季首府,人口118萬,全城沒有摩天巨樓,處處都能仰望到喜馬拉雅山脈縱橫交錯的旁支側嶺。谷地裡水色豐盈,潔荷冷(Jhelum)河、大小湖泊與濕地,如明鏡散置。飽吸山水精華,成就了它的雪膚花貌。因為地勢高,四月的氣溫清爽宜人,過去16天旅遊於乾旱高溫猶如烤箱的印度北部,我們像凋萎的植物,此時逐漸甦活了過來。
在斯利那加最大的白色清真寺旁邊漫步,欣賞雪山倒映於浩瀚的黛爾(Dal)湖面上,然後坐車登上喜馬拉雅分支的札巴灣(Zabarwan)山嶺,造訪位於半山腰的天使宮(Pari Mahal)。這個落差多達七層的花園,繁花綠草間屹立著17世紀中葉興建的石砌樓閣,不僅是昔日蒙兀兒帝國一個王子的宅第,也是當年教授天文學的觀察站。
天使宮視野遼闊,遠近山巒和谷底湖河盡入眼簾。爸爸導遊告訴我們,年輕時他在這裡賣花養家,收入微薄可想而知,今日幫兒子的旅行社當嚮導,帶國際遊客來天使宮,與其說是工作,更像是來散心踏青,難怪他的神情安祥輕鬆,嘴角泛著笑意。
傍晚,導遊送我們到尼京(Nigeen)湖邊,跨入來迎的有篷小船,船夫划著櫓槳渡向對岸的船屋,一片靜寂中唯聞水聲欸乃。微風拂面,吹動一湖的瀲灩波光,彷彿帶著來自遠處雪山的清新。今宵,我們將在湖上停泊的一艘船屋過夜。船的外觀呈現樸實的原木色,內部臥房和公用的交誼廳、餐廳,卻布置得十分古雅,羊毛地氈與壁毯雖然有了年歲,但花飾細膩繁麗,十足克什米爾風情。晚餐是清淡的克什米爾口味,不放印度菜的濃郁香料,倒也符合當地湖峰明秀的風致。
離去時,爸爸導遊告訴我們,他和兩個兒子就住在湖畔另頭的二樓洋房內。
次晨,見到來接我們的哥哥導遊,我不禁微微吃驚,既不如父親與弟弟俊秀,也沒有他們茂密的頭髮,頂上全禿的瘦削臉龐看起來相當蒼老。更糟的是,弟弟的滿臉笑容如清晨朝陽,父親的悠恬微笑似夕陽餘暉,哥哥的臉上就只有一片陰霾。想到接下去的整整四天裡,我們就只能和這位神情抑鬱的導遊共處一輛小轎車內,心裡暗暗叫苦。好在四天裡,沿途美景讓我們感覺置身仙境。
車子離開斯利那加城,前往克什米爾谷地周遭的山脈,包括西南方的皮爾龐嘉(Pir Panjal)山脈和東北方的喜馬拉雅山脈,飽賞大自然歷經億萬年,方始雕鑿出來的神秀天工。
古爾瑪格(Gulmarg)位於斯利那加城西邊65公里,山迴路轉間,兩旁筆直高聳的松杉等針葉林羅列無垠。林後不時出現的雪峰,或單一現身,或聯袂成群,令人目不暇給。在山路上最美的一處觀景台,我們看到一灣溪水切割出幽靜谷地,仍不願鬆懈,夾帶著融雪疾奔向前。
娑娜瑪格(Sonamarg)位於斯利那加城東北方80公里的山谷中,進山的公路兩側盡是一座座高聳入雲的喜馬拉雅雪峰。大小面積不等的冰河,為開鑿出山谷的辛德(Sind)河源源注入雪水,掀起洶湧波濤。到了基地村,我們換乘馬匹,由馬夫牽著,前往三公里外的塔及瓦思(Thajiwas)冰河。在那裡,我們見到也在帶隊的弟弟導遊,騎在馬上高興地和我們揮手致意。
巴哈甘(Pahalgam)在斯利那加南方96公里,山谷深幽,林木蔥蘢,雪山盤踞如龍,溪流蜿蜒草原上,牛羊星散,民房錯落,風景壯麗而氣氛靜好,和置身阿爾卑斯山中無異,素有「小瑞士」之稱。
平原上則綠野田疇,嫩黃的芥菜花舖滿田畦,鬱金香曼延成湖,而非在印度正值乾季見到的大片枯樹黃土。前往帕哈爾甘姆的路上,經過盛產最昂貴香料藏紅花(saffron)和蘋果、各類堅果的農村。無論是首府斯利那加還是農村山野,屋舍多為獨門獨院的一、二樓洋房,不乏精緻的門窗花樣,看起來人民的生活水平遠比印度其他地區富裕。
置身前座的哥哥導遊也像他的父親,沿途很少解說,多數時間忙著和司機以土語聊天。然而四天相處下來,我們仍有不少機會交談,談著談著,我漸漸瞭解到他鬱悶不樂的種種原因,有國愁,亦有家憂。
克什米爾位於青藏高原西端與印度最北端之間,目前分別歸屬巴基斯坦、印度和中國,印巴部分約22萬平方公里,具有兩國爭議性。克什米爾曾經受到蒙兀兒回教帝國統治。1947年英國結束在印度的殖民,彼時印度國內有數百個小王國。回教徒立刻要求脫離印度,獨立成為巴基斯坦國。統轄克什米爾谷地的小王國希望保持中立,對於加入印或巴猶豫不決。親巴基斯坦的勢力發起攻擊,王室只好向印度求援,印度派出大軍平亂,之後就有了印屬克什米爾。
我們2019年4月底前往印屬克什米爾旅遊,早前的2月14日,一輛印度警車遭受攻擊,造成46人死亡,印度政府懷疑是巴基斯坦唆使,對巴國展開空襲,雙方短暫互擊後,總算克制抽手,但安全的顧慮已重創當地觀光業。我們在優美的雪山和大湖間倘佯,竟然看不到什麼遊客。生意不佳,自然讓經營旅行社的哥哥愁眉不展。
由於數月前就預訂了行程,我們只好硬著頭皮前往印屬克什米爾。其實換個角度也可以說當地很安全,街上一輛輛印度軍車呼嘯而過,在某些地段,每五十公尺就有一個荷槍的印度兵士,他們還常常攔阻車輛抽樣檢查,這些措施皆讓哥哥憤恨欲炸。
當地居民80%信仰伊斯蘭教,語言、文化、宗教、風土民情等與印度差別甚大,七十多年來印屬克什米爾人始終無法認同印度轄權,所有的市招和政府公告都是英文,沒有看到任何印度文字。而印度只有靠槍桿子維繫統治,嚴格監視當地人民。
每當車子停下來接受印度軍人盤查,哥哥就得強行壓抑住心中怒火,佯裝平靜。他說自己的心情極端矛盾,既痛恨印度大軍長年侵占,但也不希望反抗人士製造衝突,因為觀光業禁不起一再動亂。
「你們想加入巴基斯坦嗎?」我問。
「才不呢!」他激動地叫起來﹕「克什米爾的面積和資源勝過世界上許多國家,我們要做自己的主人。」
「可你們沒有自己的軍隊和國防力量,如何獨立?」我坦白說。
他神情黯然,陷入沉思。
國愁之外,家憂也令哥哥煩心。旅行社雖生意清淡,雜務仍由他一肩承擔,迄今未婚。而他那俊美的弟弟,正和泰國女友如膠似漆,吵著要移民到生活更多采多姿的泰國,將使人手已經不足的旅行社更難運作。他也不能煩勞年事已高的父親,去參與更多的導遊工作。
如果說,爸爸和弟弟的高顏值宛若印屬克什米爾令人驚豔的自然風采,那麼哥哥的憂心和蒼老,不啻反映了當地沉重無解的政治困境。我不知怎麼安慰他,只能空泛地承諾,將會推薦朋友們來這裡旅行。
孰料次年新冠疫情席捲全球,各國觀光業陷入停滯。那三年期間我常想,哥哥嚮導的眉頭是否更緊蹙?神情是否更抑鬱?(寄自馬里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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