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溪且留下

夏洋洲

四十年前的留下鎮,破敗凌亂,離父母家不遠,只兩站路。往東行數站,近杭城中心,一條髒兮兮的小溪流經鎮中,兩邊低矮的木製民舍倒影其內。鎮邊的西溪濕地,同樣破敗凌亂,我從未細看,也未踏足,因為彼時我嫌髒。

而千餘年前,靖康之變後的宋高宗趙構,逃亡路過時只多看了西溪一眼,踏了濕地一足,便被美景震懾,在此建都的念頭升起來又降下去,他護景心切,於是丟下一句:「西溪且留下。」據傳追趕趙構的金兵也進了西溪,抓獲一個欲拋下幼子卻帶走幼侄的男子。如此有違常理之舉,始於男子的哥嫂已死於戰亂,為延續手足的香火,他不得已而為之。金軍感慨此地民風淳樸,遂放下屠刀,留下三人及濕地附近百姓,後人據此將西溪濕地毗鄰的小鎮命名為「留下」。

留下因濕地而揚名,濕地因留下而播種歷史。自然與文化,兩廂助陣,相輔相成,皆具聲名。滋潤聲名的,則是大地母親五千年的澆灌。

五千年來,浙西天目山山水潺潺而下,我大學植物學在此實習時,教授指點,其中一分支流向西溪,將廣袤的部分杭州平原衝得水道縱橫,引來鳥鳴枝頭,魚翔淺底,蘆狄生根,生態萬千。西溪是西面的溪流,成名遠早於五里外名氣盛大到飄渺的西湖,由於它沒有三潭印月、沒有斷橋殘雪、沒有柳浪聞鶯、沒有曲院風荷,沒有蘇小小、更沒有蘇東坡,於是縮在一隅,長久被忽視。

多少年,西溪村民以船代步,那裡的生活廢水橫行,垃圾漂浮河道。細想起來,三十年前赴美前,拋棄一切,口袋空空,懷著「壯士」一去不復返的心境,四處告別亦炫耀。一日走到西溪邊,張望了一眼,被一片水葫蘆糾纏汙物的景象嚇退,遠遠掩鼻而去。

新世紀隨著杭州政府整治,西溪北接餘杭塘河,再接京杭大運河,最終匯入太湖。二十年來,「有錢能使鬼推磨」的開發,西溪舊貌換新顏,濕地被推崇為城市「綠肺」,一甩千年的鬱悶,恢復了「曲水彎環,群山四繞,名園古剎,前後踵接,又多蘆汀沙漵」的美名。

一部「非誠勿擾」喜劇電影的熱賣,順勢讓濕地的一潭綠水席捲九州。電影中葛優和舒淇沉醉於搖櫓船艙,夜游西溪,悠悠蕩漾,流連忘返,把憋屈的小家碧玉,呈現的似夢似真,名聲大噪,引無數遊客打卡掏腰包。

大疫消退後,歸心似箭的「壯士」返鄉探親,衝著這名聲,也探探曾經掩鼻的西溪,如今真出落得那麼迷人嗎?出乎意料,西溪頗大,十六平方公里的景區,勝過二千二百四十個足球場,一百多公里的水道環繞著十大遊覽點。友人們說若細細品味,沒幾天是探不完的。而我極緊湊的日程,只能留給西溪三小時,於是我想到葛優和舒淇,決定坐上搖櫓船。

搖櫓船神似魯迅家鄉的烏篷船,船身以杉木、柳安木和香樟木製成。船篷由竹片打造,杭州最不缺的就是竹,離家不遠的黃龍洞、寶俶山,漫山遍野的竹,春風拂過時,攪亂一灣竹葉的綠海。竹篷下的船夫小哥是西溪人,操一支三米長擼,四兩搏千斤,或快或慢地搖著。

擼浸於綠水,猶如一條沒在水下的木魚,無聲無息地推著輕舟。輕舟剪皺的水紋,匯入長擼翻滾出的水跡,磨合了幾秒便渾然一體,彷彿什麼都未發生,只留下一片光滑的水面,等待下一擼的撕裂。

「櫓搖漁浦蒼茫月,帆帶松江浩蕩秋。」這年,陸游離了唐琬,來到杭州,做了大官,留下詩情,那是宋高宗趙構遊西溪三十年後。彼時精忠報國的岳飛,怒髮衝冠寫下「靖康恥,猶未雪」的滿江紅,流傳千古,已被奸臣秦檜以「莫須有」的罪名害死在臨安風波亭,三十九歲的生命,永久留住於西子湖畔,與西溪長青。

然而,英雄的早逝未能阻擋百姓抗金的信念。搖櫓船極靈活,握在宋軍手中,偵察、巡邏、小規模作戰,使不識水性的金軍吃遍苦頭。

八百年後,金軍換成日軍,大刀換成機槍,鐵騎換成坦克,國難席捲杭州。一九三二年「一二八」事變,國軍精銳八十八師從杭州星夜奔馳,赴上海「廟行戰役」,血戰三天三夜,打到肉搏,寸土必爭,此役為甲午戰爭以來,對抗日寇最輝煌一役。

大捷後,千餘官兵的忠骨長眠於我家附近的松木場,這是離西溪三里的荒郊。可惜種種原因,英魂未能享受岳飛墓數百年的拜謁,直到近年來在西溪路豎起的一座豐碑,碑中嵌滿了壯士的英名。

事變數年後,落後就要挨打的時代,杭州的中國軍隊依然以地雷、炸藥包和血肉之軀與來犯的坦克抗衡。不對稱較量的結果是無法抗衡,國軍退到錢塘江南岸。彼時,簡陋的搖櫓船馱著不少走投無路的杭城百姓,惶惶恐恐地搖進西溪濕地避難。可沒幾年,濕地中的避難者,像見證了金軍的灰飛煙滅,也見證了不可一世的日軍在杭州向國軍的投降儀式。

此刻的搖櫓船,早已擺脫逃難工具的角色,強大的現實讓它卸下了歷史重負,載著我,輕裝上陣,穿梭於星羅棋布的沙洲。前面的船走著走著,悠然消失在峰迴路轉的水道中,船客的笑語,一波波從空谷傳來。人們陶醉於斜陽下泛著淡青的水波,更驚豔於此刻水道邊一簇簇一叢叢的蘆荻花。

「回看深浦停舟處,蘆荻花中一點燈。」早於陸游三百多年前,彼時的白居易《浦中夜泊》,也在西溪泛舟,一筆一劃地描繪著蘆荻花。

蘆荻花著實令人震撼,西溪共有蘆田三百六十畝,荻蘆為主,成熟時高達四、五米。此刻深秋,船行荻蘆下,似特大號雞毛撢子的荻花泛著白,微藍天色襯映著,一陣陣地向左俯首,對滿眼綠水低吟:「白了少年頭,空悲切」。又仰頭向右倒下,伸出滑溜溜的手臂,接待一船船訪客,像擁抱又像傾訴「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伊人,在水一方。」極盡浪漫之舉。

穿梭於河道,滿眼的蘆荻花,細膩而柔美,滿耳的蘆葦聲,似乎匯聚成理查德·克萊德曼(Richard Clayderman)的鋼琴曲「水邊的阿荻麗娜」,而每一球蘆花,則演繹著一個音符。空氣裡,散著被擼攪亂了的水息,溢出天目山溪流的原味,西溪十景之一的「秋蘆飛雪」在眼前上演,難怪有詩人如此吟道:「短棹穿蘆碕,四面都是水。屋在蘆花上,船入蘆花裡。」

正這麼想著,一隻白鷺無聲息從眼前滑過,雙腳緩緩地降落在不遠的蘆根下,一頭扎進綠水,尋覓牠的晚餐「草魚」,草魚是西湖裡的常客,略經樓外樓大廚的妙手點化,便出落為鼎鼎有名的西湖醋魚。而坐落西溪的豪華食府裡,自然不缺醋魚。

如此賞心悅目,有種不真實的感覺,飄飄欲仙。友人將我從夢幻中叫醒說:「我們來早了,幾天後將有聽蘆節。」

那是穿越時空的節日,帥哥靚女們身著唐裝漢服,扮演著兩浙詞人,你來我往比詩賽詞。但見蘇東坡、李清照、陸游,吟著「大江東去」、「綠肥紅瘦」、「王師北定中原日」,乘坐搖櫓船緩緩而來。民國的徐志摩也不甘落後,漫步在水邊的曉風殘月下,輕聲誦出:「我撿起一枝肥圓的蘆梗,在這秋月下的蘆田......我試一試蘆笛的新聲,在月下的秋雪庵前。」

詩人幸會的場所,正是滿灘蘆花中的孤島「秋雪庵」,庵建於宋朝一一七四年,明代畫家陳繼儒迷戀唐人詩句「秋雪濛釣船」,取其意境,秋風起時捲起漫天如雪的蘆花,題名「秋雪庵」。張岱則在「西溪夢尋」也為秋雪庵描了一筆:「一片蘆花,明月映之,白如積雪。」

搖櫓船泊於孤島邊,人們迅速下船,沿著窄窄的石階步向秋雪庵,西溪十景中的最美。

秋雪庵在一九二一年被文人實業家周慶雲買下,為兩進庭院。一進庭院大多佛教文化;二進庭院設周慶雲增建的兩浙詞人祠堂,供奉千餘詞人名錄,袒露著西溪的人文積澱。庵內建築滿滿的中國風,報本堂、圓修堂、彈指樓、蓮花幢等建物,登臨彈指樓,倚在二樓陽台的我,放眼望去,景色銷魂。

東面是著名的秋雪灘,正是剛剛船行之路,一個沙洲接一個沙洲的蘆荻,層層疊疊,覆蓋了水道,恰似一片廣袤灘野,布滿棉球。棉球雪一樣的在灘頂上隨風搖擺,又像百萬白色蝴蝶落滿枝頭,同時展開羽翅瑟瑟抖動,鼓起一波波銀色湧浪。

南面有楊柳城,一水之隔處柳枝垂垂。前面遠遠的是百家樓,開闊的濕地芳草青青。而前面的前面,更遠處在濕地深處的福堤上,隱約著西溪水滸文化展示館。旅居杭州的施耐庵,身著褪色灰衫,手持一管竹筆,黃卷青燈間搔首苦思,歷經無數寫作瓶頸,終將水道、灘頭、秋雪、冬梅等風景融為一體,於此寫下水泊梁山一百零八將的鴻篇巨著。水滸,少時的我,不知癡讀了多少遍。

館門前的草坪上,施耐庵雕像飄逸威武,演武場牆壁,上演著梁山泊好漢仗義疏財、為民除害、該出手時就出手的傳奇。林冲、武松、魯智深們,留給我幾多的快樂童年。

然而快樂總是那麼短暫,如黑擼劃開又復合的水面,又如眼前漸沉於蘆花灘的日落。下了搖櫓船,雙腳出離西溪,思緒卻在西溪留下,難捨難分。

夢中再回首,眼裡映入五個墨黑的行書,潑在濕地蔣相公祠堂粉白的長牆上:「西溪且留下」筆畫流暢,回轉自如,似為十里芳菲的濕地做著一個美學的歸結。它像一枚圖章,永久蓋在綠水青山的留白處,又似一條書籤,世代夾在煙雨江南的畫冊中。

在西溪水道的搖櫓船,四周遍布蘆荻。(圖/作者夏洋洲提供)
搖櫓船。(圖/作者夏洋洲提供)

西溪且留下,留下了善良,留下了詩畫,留下了荻花,更留下了一個王朝的崛起,多看一眼便不能忘的牽掛。(寄自華盛頓州)

舒淇 華盛頓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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