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燈的片刻

李寬宏

高中時代的夜晚,有一種說不出的寧靜。天色漸暗,教室的燈光在走廊裡拖出長長的影子,一如我們的青春,總是比想像中要漫長些,又消逝得比誰都快。晚自習下課後,街道已經沉入夜色,我和他經常結伴出校門,目標很簡單,也很奇怪——拍黃燈。他說,黃燈是他的顏色,想用相機記錄下來,沖洗出一冊專屬的集子。

一開始我不明白他的執著,黃燈多平常啊,誰會特意為這個跑遍整座城市?但當他一次次在路口停下,眼神盯著燈光從綠轉黃,再到紅的瞬間時,我忽然懂了點什麼。他的眼裡有某種閃爍的期待,像極了每個青春期少年的祕密,那些話藏在心底,從不輕易說出口。當我問他為什麼要拍這麼多。他頓了頓說:「想做一本集子,送給她。」

「她?」我驚訝地問。他沒有抬頭,只是繼續調整著相機的焦距。「對,因為她姓黃。」他輕輕地笑了一聲,語氣裡帶著難以掩飾的笨拙和一點點驕傲,彷彿這件事本身已經足夠讓他滿足。

後來的幾個周末,我們走遍了城裡的每個路口。他總是背著那台舊相機,偶爾遇到特別漂亮的燈光時,他會跑到馬路中央,冒著車流的危險,努力按下快門。有時候,為了一盞孤零零的黃燈,我們會步行很遠,穿過人煙稀少的郊區,只為找到一個沒有干擾的視角。那時候我們並不覺得這有多危險,青春給了我們某種天生的無畏感,或者說,我們對未來有種近乎天真的信任,覺得所有努力都會有所回報。

照片終於收集夠了,他花了一整個晚上精挑細選地把它們整理成冊。第二天早上,他興奮地帶給我看,那是一份略顯粗糙卻充滿心意的小集子,裡面每一頁都夾著他的用心。集子上方還寫了一行字:「人生裡的每一盞黃燈,都值得等待。」我不禁調侃他:「你打算怎麼送給她?」他愣了一下,臉上的笑容有些退卻,最後說:「我想想吧。」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巷口的小店裡,他點了一杯檸檬茶,盯著那本集子發呆。雨滴輕輕敲打著窗玻璃,時間似乎比平常走得更慢一些。他忽然說:「算了,還是別送了吧。」我愣了一下,問他為什麼。他低頭攪著檸檬茶,聲音輕得像要隨著雨聲消失:「我怕她不懂。」

那一瞬間,我覺得有些心痛。那本集子裡,裝著他無數個夜晚的心事,裝著他為數不多的勇氣,也裝著那些黃燈下的期待與猶豫。可最後,這些心事都被他自己放回了心底,就像那些燈光,亮過,也熄滅過,終究化作一片靜謐的黑暗。我忍不住問:「真的不可惜嗎?」他笑了笑:「不可惜。」

幾年後,當我再想起這件事時,才慢慢明白那句「不可惜」裡的分量。青春裡的勇氣有時候是最脆弱的,它需要一個精準的時機,一點恰到好處的推力,但偏偏,我們大多在紅燈前停下來,心裡攢著滿腔的期待,卻遲遲不敢踏出那一步。那句「算了」像是一種自我保護,讓我們有理由把遺憾合理化,甚至騙自己不會在意。

多年後,我離開了那座小城,去了另一個陌生的地方生活。繁華的城市裡,紅綠燈無數,每天都有無數人匆匆經過,有人急著趕路,有人小心等待。偶爾,我會在黃燈閃爍的時候停下腳步,看著它短暫地亮起,又迅速消失。那一抹光,總會讓我想起那個夜晚,那本未曾送出的集子,還有他那句看似輕描淡寫的「不可惜」。

後來,我回到故鄉,特意去找他。老同學見面,難免聊起過往。他已經不再拍黃燈了,甚至連相機都送人了。我問他那本集子後來怎麼樣了,他笑了笑,說早就不知道丟哪去了。「不後悔嗎?」我試探著問。他低頭喝了一口茶,平靜地說:「不後悔,真的。」他回答得太快,快得讓我幾乎要相信他是真的釋然了。

但我知道,有些話說出口很容易,放下卻需要更多的時間。我也曾在無數次的黃燈前停下腳步,猶豫著:要不要快步跨過,還是等待下一次的機會。那些轉瞬即逝的猶豫,總會在事後變成一種難以言喻的遺憾。它不像劇烈的疼痛,更像是雨後的濕氣,無聲地滲透進生活的每一個角落。

現在的我,已經不再去拍黃燈了,但每當站在路口,看到它亮起時,心裡總會不自覺地湧起一陣暖意。它提醒我,那些猶豫不決的瞬間,那些未能跨越的勇氣,並不是懦弱的證明,而是一種人之常情。畢竟,愛情也好,夢想也罷,都像紅綠燈前的選擇,有時需要等待,有時需要果斷,卻很少有萬無一失的時候。

情路也是路,是路就有紅綠燈。紅燈停,綠燈行,而黃燈呢?它是一段過渡,是一個警示,也是一次機會。它短暫卻關鍵,往往決定了我們是否能夠抵達彼岸。而我們的大多數遺憾,也都停留在這黃燈的片刻之間。

或許有一天,我們都會像他一樣,對過去說一句「不可惜」。但這句話的真假,可能只有我們自己知道。因為我們都明白,有些話來不及說出口,有些事來不及去完成,就像那本未曾送出的集子,還有那些夜晚的黃燈,永遠停留在記憶裡的某個角落,隨著時間慢慢褪色,但永遠不會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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