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豪的「台灣模式」令人不安

台美關稅談判終於落幕，執政當局以「與日本、韓國齊平的15%」大肆宣傳。乍聽之下數字確實漂亮，但數字相同，不代表條件對等；稅率一致，不代表代價相符。當我們把台灣的談判結果放進東亞競爭的真實脈絡，浮現的恐怕不是勝利的喜悅，而是一連串令人不安的疑問。同樣是15%，日韓付出多少？台灣又付出多少？在全球產業鏈重組的關鍵時刻，這場歷時九個月、六輪磋商得到的所謂「台灣模式」，究竟強化了台灣的競爭位置，還是默默預支了台灣的未來？

先看日韓對美的投資承諾代價：日本承諾對美投資5500億美元，同步開放汽車及稻米市場；韓國承諾3500億美元直接投資，再加1000億美元能源採購，農產品與汽車市場大幅開放，且投資項目的選定權明確交由川普本人主導。台灣呢？直接投資2500億，加上政府信用保證2500億，合計5000億美元，另台灣對美預計有液化天然氣及原油採購、電力及電網設備、民用航空器及發動機等規模達848億美元的採購。

對於對美投資，政府強調是「台灣模式」—投資由企業自主決定，政府提供信保而非直接動用公帑。實際上，「台灣模式」在短期內用「信保」換取「關稅上限」，避免政府立即撥款的財政衝擊，卻將長期的地緣政治風險與產業空洞化危機，轉嫁給企業與未來的台灣財政。

政府雖強調「信貸保證」不等於「直接出資」，但實質上這是一種巨大的可能負債。因為若未來5年內美方政策變動（如取消補貼）、美國經濟衰退，或台灣企業在美經營不善導致倒閉，銀行將向政府追索。這2500億美元的缺口若發生大規模違約，政府最終仍須動用國庫補足，屆時將引發嚴重的財政崩潰與信用評等危機。

在「台灣模式」下，企業為了爭取15%的關稅紅利，即使原本不具備赴美設廠規模的公司，也可能在政府信保的誘惑下「自主投資」。如此一來更加速技術與人才的抽離，可能導致台灣出現「第三次產業外移」，削弱台灣「矽盾」在本土的群聚效應，高附加價值的工作機會將大量流失。

關稅衝擊真正考驗的，還在台灣產業結構的整體韌性。半導體、AI伺服器的光芒，遮掩不了傳統產業正在承受的結構性傷害。

以汽車零組件產業為例，台灣業者不僅面對232條款25%的國安關稅，還要同時與享有美加墨關稅保障的墨西哥、加拿大廠商，以及透過大規模對美本土投資換得配額豁免的日韓廠商競爭。協議承諾美車降至零關稅，台灣業者卻幾乎換不到對等空間，政府的補償方案至今語焉不詳。

對照日韓的因應策略，韓國積極布局東協與拉丁美洲新興市場，出口結構持續多元化，汽車出口儘管面臨美國壓力，仍維持正成長。日本同步在AI與半導體領域加碼投資，並以熊本廠為支點構建東亞供應鏈縱深。反觀台灣，科技業出口亮眼，傳統製造業持續萎縮，成長紅利高度集中，中小企業與30萬汽車零組件從業者普遍無感。

這份以半導體為核心的談判協議，解決不了台灣產業生態的整體韌性不足的問題。當政府的談判框架只照顧特定產業，其他產業只能在協議外自求多福，這樣的「勝利」也只是幾家歡樂幾家愁。

（本文取自2月14日聯合報民意論壇，作者為大學兼任教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