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條永遠流淌的河流

海量/洛杉磯

床頭的淚痕未乾,我終於懂得

您一生的愛,是靜默的河流,  

而我,始終是河底被溫柔打磨的石頭。  

那天在阿罕布拉養老院,陽光斜斜地爬滿窗格,  

哥哥為您針灸解痛,姐姐哼著祈禱的歌,  

我握著您的手,像握住即將飄走的蒲公英。  

您渾濁的目光裡,  

或許正倒映著六十年前——  

三雙小腳丫在堤岸華都公寓的雨水裡,  

把您的裙擺濺成盛夏的荷葉。  

歸途的暮色中,電話鈴刺破黃昏。  

車輪輾過回憶的碎片:  

哥哥婚禮上您鬢角的茉莉,  

姐姐產房外您捻碎的佛珠,  

我第二次離婚時,  

您把酸楚包進雲吞,說:  

「趁熱吃,眼淚掉進去會鹹。」  

那些在高級餐廳的母親節盛宴,  

原來是我最拙劣的演出——  

用香檳的金箔遮掩您的衰老,  

拿魚子醬的黑珍珠,  

代替您日益渾濁的瞳孔。  

今夜您留下的指戒硌疼掌心,  

像當年我蛀牙時,  

您按在我臉頰上猶如清涼般的薄荷手印。  

原來最痛的失去,  

是再也觸不到您皺紋裡的年輪。  

若孟婆湯能摻進您煲的咖哩雞排香,  

來生請讓我繼續做  

您灶台邊饞嘴的孩童,  

您曬衣繩上晾著的晴空,  

您白髮裡藏著的  

那根最倔強的黑。  

此刻鬆開手,  

任您化作九萬英尺高的雲,  

但每滴雨落回大地時,  

都是我們重逢的暗號。

母親節 養老院 阿罕布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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