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望2016 Z世代的現下焦慮

社論

現在全世界處於戰亂中,油價高漲激發通貨膨脹,擔心AI取代自己工作,政治極化對立空前,十年前的2016卻是充滿了希望,雖然開始全球暖化,但是大家都願意犧牲、合作解決問題,中國發展猛然加速,可美國不擔心被超過,仍然秉持華盛頓共識,願做維持全球秩序的共主;2016是個美好的年代,但也是回不去的年代。

伍迪艾倫電影「午夜巴黎」(Midnight in Paris)中的男主角,因為不滿現下的苦悶與平庸,整日幻想穿越時空,與過去的藝術巨匠相遇。然而,當他真的如願回到1920年代的巴黎,與海明威、費茲傑羅把酒言歡時,卻錯愕發現,那個時代的文人雅士,竟也同樣厭棄當下,追憶著1890年代的「美好年代」(Belle Époque)。

幾乎每一代人都存在一種類似的迷思,在自己出生之前或年輕之時,世界存在過一段更加美好的時光。有人懷念1990年代冷戰結束後的全球化狂歡,有人懷念1960年代愛之夏的理想主義,就連川普的「讓美國再次偉大」與其招牌主題曲「Y.M.C.A.」本質上也依賴同樣的情緒動員,只不過把對懷舊轉化為了一種政治工具。社群媒體的發達,讓這種情緒再被放大與集中。最近,人們集體回望的時間點卻尤其接近。

近幾月,只要打開TikTok或Instagram,就很難不看到與2016有關的影片與照片。高飽和的「里約熱內盧」(Rio de Janeiro)濾鏡、鋪滿水果與堅果的巴西莓碗、當年風靡一時的Snapchat狗狗吐舌濾鏡,都不斷重現。根據BBC今年初整理的數據,TikTok上關於「2016」的搜索量飆升了452%。

十年的時間或許不長,但在社會心理的距離上,2016已經像另一個時代。2016年對許多年輕人來說,正好是青春期或剛剛成年的時期。那個時候的網路世界似乎還保留著一點線下生活的影子,人們也更容易在同一個平台上分享相似的文化經驗。但如果把視線拉遠,2016年其實並不平靜。很多歷史學者後來把它稱為「黑天鵝之年」。那一年,英國脫歐公投的震撼彈與川普(Donald Trump)的首次當選,宣告了民粹主義與反建制浪潮在大西洋兩岸的強勢匯流。此後的十年裡,大國競爭與地緣政治衝突重新成為主題。

這個懷念2016的現象,多少帶著一種事後回望的意味。那一年並不真正平靜,但在許多人的記憶中,它仍像是暴風雨來臨之前的一個晴朗午後。很多問題其實已經出現,只是還未完全爆發。對於數位原住民的Z世代而言,2016年的幾場重大政治事件,也是他們第一次大規模接觸公共議題的時刻,許多人正是在那段時間開始關注政治,在社群媒體上討論選舉、種族與社會不平等。

十年過去,Z世代發現,他們所反抗的一切似乎都並未好轉,反而迎來了一個更加極化的社會。每一項公共政策都被撕裂成對立的陣營,當代的美國青年被困在氣候變遷的末日焦慮、性別認同的爭論與社會階層固化的壓力中,難免會產生一種無力感。在這樣的政治抑鬱之下,對於2016年的浪漫想像也自然浮現。

當未來變得高度不可預測且充滿敵意時,人們便會本能地躲進一個已經閉環的、理想化的過去。在中國古代歷史中,動盪不安的魏晉時期成了後世所有「不合時宜」文人的精神故鄉。每當後代知識分子感到政治環境壓抑、宏大敘事令人窒息時,他們就會懷念魏晉,在想像中逃入那片超脫世俗的竹林,在那裡,人們不談朝代更迭,只談宇宙玄學與個人性靈。某種程度上,2026年對2016年的回頭追捧,其實與魏晉風骨一樣,都是一種集體的心理防禦機制。

當今天的世界變得過於龐大和危險,人們也一樣躲進日常細節,遁入氣味、時尚、舊照片與復古濾鏡之中,尤其在數位及社群時代,可以更方便穿越時空,隨時遁入微觀世界,在小宇宙裡重新奪回掌控權。

推薦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