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鳥鳴入樂 Kai Frueh在巴赫與羽翼之間

夏至前夕，俄勒岡的暮色仍留著漫長的餘暉。YouthMusicProject的MeteorLounge裡，青年鋼琴家KaiFrueh正舉行一場「夏至鳥鳴音樂會」。

觀眾多是觀鳥愛好者與古典音樂迷。鋼琴聲、鳥鳴錄音與鳥類影像交織。大螢幕上播放著Kai拍攝的影像：燕鷗銜著魚穿過沙灘，美洲蠣鴴與螃蟹反覆周旋，笛鴴誤吞長長的海藻，努力嚥了半天仍不得其法，引來觀眾善意的笑聲。自然的野性與幽默，就這樣進入了音樂廳。

熱愛觀鳥 鳥鳴入樂

當晚最令人難忘的作品之一，是作曲家BradBalliett為Kai創作的鋼琴獨奏《NickersonBeach》。曲子描繪紐約長島南岸6月下旬的清晨——陽光明亮，海風輕拂，大批岸鳥在繁殖季節聚集。Brad寫道：「這裡既美麗，又充滿緊迫感。」演奏中，低音區密集的聲響與高音區神經質的跳躍，彷彿無數羽翼在海風中振翅；流暢的和弦則鋪展出海岸線的明亮與遼闊。

這並非單純的音樂想像。Kai與Brad因共同熱愛觀鳥，於2022年Decoda室內樂音樂節相識。2023年6月，兩人一起前往長島，NickersonBeach成為Kai最難忘的經歷。「我在那裡近距離看到成千上萬處於繁殖期的岸鳥，拍到了許多精彩照片。」現實中的觀鳥，最終成為音樂的來源，而他拍攝的影像也在演出中與音樂同步呈現。

先用耳朵 再用眼睛

「觀鳥人往往先學會用耳朵，再學會用眼睛。」

Kai說，自己無論對鳥還是對鋼琴，都很喜歡「聽」。觀鳥讓他對周圍環境更敏銳，這種對聲音線條的敏感，在他長期鑽研的巴赫作品中尤其明顯。

巴赫嚴謹、層層疊加而又彼此獨立的複調，與森林鳥鳴有著奇妙的相似——同一時刻，無數生靈各自發聲、彼此交疊，又各自保持自己的旋律，彷彿一場沒有指揮家的對位。在Kai的音樂世界裡，巴赫的理性秩序與自然的感性律動早已形成互文。

Kai從12歲開始觀鳥。真正把兩者結合，始於疫情期間。他和弟弟Ben在朋友後院辦戶外音樂會，一位聽眾告訴他，周圍的鳥鳴讓音樂變得更動人，也讓人更能活在當下。

「那句話讓我開始思考：有沒有可能把鳥帶進音樂廳？」

後來接觸到AmyBeach直接借用真實鳥鳴旋律的《HermitThrushatEve》，給了他很大啟發。大學四年級時，他將這些思考做成畢業演出，舉辦了第一場鳥鳴音樂會。如今，這個構想已發展成為成熟的系列演出。

音樂 兄弟共同語言

音樂也是兄弟共同的語言。Kai與Ben自幼接受在家教育，很早組成二重奏。當晚的《Headland》中，Kai彈鋼琴，Ben拉小提琴，旋律時而呼應、時而各自展開，像一場關於成長與陪伴的對話。

另一首即興作品《AWoodlandSoundscape》，則融入他在威斯康辛州錄製的真實鳥鳴。森林裡的聲音不再只是背景，而成為音樂的一部分。

事實上，Kai申請大學時曾認真考慮主修鳥類學，最終選擇音樂，但觀鳥從未離開他的生活，並逐漸成為他最鮮明的藝術特色。

音符 結自然與藝術

如今Kai持續關注鳥類保護。作品中除了對自然之美的讚嘆，也隱約流露對棲息地流失的憂思。

鳥鳴音樂會最特別之處，不在於把鳥鳴簡單搬進音樂廳，而是在古典音樂與自然之間架起一座橋樑。鋼琴、影像與真實鳥鳴相互交織，讓人重新聽見那些習以為常、卻常被忽略的生命律動。

對Kai而言，觀鳥與演奏從來不是兩種分離的興趣，而是一種與世界相處的方式——保持好奇，學會觀察，也學會感受細微而豐富的變化。

當巴赫的賦格與真實的鳥鳴在同一空間相遇，人們聽見的便不只是音符的流動，也是生命在自然與藝術之間悄然生長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