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煡甜粿 畢生難忘的那一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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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到耄耋之年,我仍記得小學時母親敲在我頭上的那一記——那也是我一生唯一挨打的記憶。說來好笑,罪魁禍首不是調皮搗蛋,不是考試不及格,更不是與同學鬧情緒,而是一籠尚未蒸熟的甜粿。
話說兒時我住當時最繁華的台北大稻埕一帶。我們老家窄而深,透天中庭裡有一口井,然後進入一個開放式灶腳。紅磚大灶、大鑄鐵鍋、又長又厚的木質工作台、笨重的手搖絞肉機、靠冰塊降溫的大冰櫃、以及長年不熄火的煤球爐,是當年父親作為總舖師的必備設置。他是出身自蓬萊閣與黑美人酒家的台菜大廚,手下有數位徒弟,自成一個遠近馳名的流動「辦桌」集團。
口感Q軟 市面上買不到
每年送灶神上天之後,適值民間婚喪喜事暫時停擺,父親便領著徒弟們開始啟動具有高度儀式感的「煡甜粿」(台語讀作khi̍t tinn-kué,意即熬年糕) 工程。母親以甜粿送禮時,總是一再強調:「經過煡的甜粿比較耐久不裂紋,也比較Q軟。市面上是買不到的。」
一群大男人,把已經在長板凳上用扁擔壓得半乾的米漿塊,倒入大竹簍內,讓女眷孩子們用手捏成碎塊,再揉成幾塊和了些許冷水的粿母餅。這時我總是擠進陣容裏,搞得一頭一臉的米漿碎塊,忙得不亦樂乎。
費時耗工 需蒸數小時
此時大灶火候已足,徒弟們七手八腳將粿母餅在滾水中略煮片刻,使成黏稠似麻吉狀。然後將米漿碎片分批倒入大如洪鐘的大鐵鍋,與粿母餅一邊攪和,一邊摻入閃閃發亮的粗紅糖。他們輪番上陣,手裡握著的長木棒活像船槳一般,繞著鐵鍋,一圈又一圈地划動著。
灶火熊熊,鍋中的米漿愈來愈濃稠。男人們額頭沁出汗珠,汗衫也已半濕,卻仍不敢停手。
「你看,開始冒氣泡了。」比較老道的「長腿哥」突然喊了一聲。
我立刻擠進大灶前,踮起腳尖往鍋裡瞧去。原本平靜的米漿表面果然鼓起一個個小泡泡,噗的一聲破裂,又冒出新的泡泡。白色米漿在木槳翻攪下漸漸變得晶亮黏稠,空氣中瀰漫著米香與糖香。
「師傅,你嘗嘗看勁道夠了嗎?」剛入行未久的阿德接著問。
此時木槳停了下來,眾人屏息以待。 父親用筷子挑起一小塊米糊,在筷子上把玩幾下,然後放在嘴邊吹了吹,閉著眼慢慢咀嚼。那神情專注得像在品評一道宴席上的名菜。
半晌,他才開口:「再熬一會吧。」
說著又往灶口瞥了一眼。
「少年家仔,別忘了添木炭,待會還要蒸上好幾個鐘頭呢。」父親拍拍阿德肩膀說。
我一聽這冷酷裁決,有點失望地嚥了嚥口水,但謹守母親早先的一再叮嚀,未敢多言。
幸好此時已近中午。母親早已在煤球爐上熬好一大鍋鹹稀飯。裡頭用的是兩天前辦桌剩下的食材:肉丸子、香菇、大白菜、蝦肉,芋頭,還有些我早已記不清的好料。熱氣蒸騰,香味瀰漫整個灶腳。
幾個大男人忙了一上午,早已飢腸轆轆。母親盛好一碗碗稀飯遞過去,大夥兒便圍著那偶爾哼唧的大灶,稀里呼嚕吃將起來。
「呼——燒!燒!」
嘴裡雖喊燙,手中的湯匙卻沒停過。沒有人敢離開廚房太久。那口大鐵鍋裡的甜粿仍在熬煮,灶火也得有人照顧。
這種汗臭中必要的緘默,是每年「煡甜粿」時最叫我納悶不解的。常偷問母親:「甜粿又聽不懂人話,說句話又怎樣了?」她瞪了我一眼,依舊不言。
煡甜粿完成後,就是將香噴噴的黏稠米漿,倒入鋪有透明蠟紙的大蒸籠時刻。為了透氣易熟,母親向來都是在蒸籠周圍,塞入幾個中空竹筒。那天她突然發現對門的孫太太借走竹筒未還,於是遣我去取,而且要快去快回。真個「萬事俱備,只欠竹筒」了。
忘了正事 全世界在等我
孰料孫家有三個可愛的女兒,看到她們最愛跟班的「阿雪姊」來了,一陣風衝著我來。我一時竟忘了身負重任,就與她們磨蹭起來。不一會,聽到母親遠遠大聲喊叫「死查某囝啊!你咧創啥?叫你去提竹筒炊甜粿,你一去就毋知通轉來」。
我這才想起正事,趕緊拿了竹筒往門外跑。說時遲,那時快,母親已經氣急敗壞,跳過窄巷,跑到孫家門口,敲了我一記頭。口裏喃喃自語:「敢毋知這籠甜粿若是做無好,就是晦氣一年啊」。
整鍋甜粿、整群總舖師、整個蒸籠、整個年度的運道,都在等我一人。這種「全世界都在等我」的童年壓力,幾十年後回顧,還是不覺莞爾。
簡易食譜 烤年糕搶手
羈旅異鄉之後,一切從簡。過年時,不但不煡甜粿,也不蒸年糕,而是烤年糕。超市買來糯米粉、雞蛋、牛奶、蔬菜油、糖與酵母粉,攪拌均勻,倒入烤盤,50分鐘後出爐的是一盤酷似馬來糕的年糕替身。它著著實實地忽悠了所有不明究底的洋人和ABC,而且也紓解了不少「每逢佳節倍思親」的遊子鄉愁。
爾後,我這食譜在中文課上,變成非常搶手的課外教材。上過我課的學生,幾乎沒有一個不會烤年糕的。圖書館或花友會的聚餐,我也經常端出菱形甜粿,巧妙地排在三層紅漆套盒裏,煞是好看。有時我還刻意在年糕表面刷上一層香蕉油。那股熟悉的香氣一飄出來,眼前便又浮現大灶旁揮汗攪粿的身影,以及那記落在頭上的輕輕一敲。
原因與煡甜粿有關。作者奉母親之命去取蒸年糕用的竹筒,卻因和鄰家女孩玩耍忘了正事,延誤整鍋甜粿的蒸製,最後挨了母親一記。 文章寫出父親與徒弟在大灶前熬煮、攪拌米漿,加入粗紅糖,再以長木棒反覆翻動,之後還要蒸上數小時,整個流程費時耗工且充滿年節儀式感。 作者在海外改以烤年糕取代傳統煡甜粿,用糯米粉、雞蛋、牛奶等材料快速完成,也常把成品帶到課堂或聚會分享,藉熟悉香氣喚回童年與母親的回憶。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