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選舉／每1張選票 都決定華裔美國人未來

每逢選舉季，我常聽到有人問：「少我這一票，真的有差嗎？」

這句話聽起來很平常，我自己卻常常想到另一個問題：如果我們每個人都這樣想，最後又由誰替我們發聲？

在美國，許多地方選舉的勝負可能只差幾十票、幾百票，有時甚至更少。一張選票看起來微不足道，但當許多人都決定投票，或者都選擇不投票，結果就可能完全不同。更重要的是，我們選出的不只是總統和國會議員，還包括州議員、市長、法官、學區委員以及其他地方官員。他們所作的決定，最後都會回到我們每天的生活：醫療保險要付多少、地產稅會不會增加、學校得到多少經費、社區是否安全、老人能得到什麼服務，以及政府把有限的公共資源花在哪裡。

人口增加 聲音沒有增大

因此，投票從來不只是在候選人的名字旁邊畫一個圈，而是在回答一個與我們自己有關的問題：我們希望生活在什麼樣的社會，又願意把決定未來的權力交給誰？這也是我開始注意華裔美國人投票行為的原因。

人口增加了，聲音是否也跟著增加？這些年來，我一直很好奇：華裔在美國生活、工作、納稅、養育下一代，人口也持續增加，可是我們的政治影響力是否與人口的成長相稱？

為了回答這個問題，我查閱了一些人口與選舉研究資料。根據不同的統計定義，認定自己為華裔的居民約占美國總人口的1.3%至1.6%，其中尚未包括單獨認定為台灣裔的人口。目前全美大約有280萬名華裔具有投票資格，約占全美合格選民的1.2%。

280萬，不是一個小數字。

然而，「有資格投票」和「真正投下一票」之間，仍有一段距離。具有投票資格，只代表年滿18歲並擁有美國公民身分；取得公民身分之後，還要完成選民登記，登記之後，最後還要真正參與選舉。從近年的研究與選民調查來看，華裔的投票參與仍有很大的提升空間。

根據2024年總統大選的相關估計，約有48%的華裔合格選民參與投票，低於全美約65%的平均投票率，也低於非西語裔白人、非裔以及整體亞裔美國人的投票率。若與其他主要亞裔族群相比，印度裔與日裔約為70%，菲律賓裔約63%，韓裔約60%，越南裔約51%。

它們讓我看到一個值得思考的現象：華裔人口增加了，我們的政治聲音卻未必以同樣的速度增加。這並不是因為華裔不關心自己的家庭和社區，而是從「關心」走到「投票」，中間存在許多現實障礙。

取得身分 並未熟悉制度

為什麼有人不去投票？

我不認為可以簡單地用一句「華人不關心政治」來解釋華裔投票率偏低。事實遠比這複雜。華裔社區中有相當比例的第一代移民。許多人努力工作多年，經過漫長的移民程序，終於歸化成為美國公民，但取得公民身分並不代表立刻就能熟悉美國的政治制度。

美國不只有四年一次的總統大選，還有初選、期中選舉、州與地方選舉，以及各式各樣的公投。聯邦、州、郡、市、學區又各有不同權力，一張選票上可能同時出現國會議員、州議員、法官、地方官員和公投提案。

即使已經在美國生活多年，有時我們仍會問：「這個職位到底是做什麼的？」「這項提案通過以後，跟我有什麼關係？」

如果再加上語言障礙，困難就更明顯。雖然一些華人人口較多的地區已提供中文選票、翻譯服務和選民指南，但候選人的政見、辯論、地方新聞以及公投內容，仍大量以英文呈現。對英文能力有限的新移民來說，真正困難的往往不是在選票上打勾，而是如何在投票以前取得足夠資訊，判斷自己究竟應該支持誰。

許多華裔經營餐館、小商店或其他生意，也有人從事醫療、科技、運輸、零售等工作。一天工作八小時、十小時甚至更久，回家還要照顧孩子或年長父母。對一個每天為生活奔波的家庭來說，研究候選人、了解公投、辦理登記、安排時間投票，都需要額外的精力。因此，不投票未必是不關心，而可能是生活中的其他責任，把政治參與一點一點擠到了後面。

「少談政治」 跟著來美國

除了制度、語言和生活壓力，我覺得還有一個比較不容易用統計數字衡量的因素，那就是我們從原來的文化環境帶來的政治態度。不少第一代移民從小聽過類似的話：「少談政治。」「政治太複雜。」「不要惹麻煩。」「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好了。」

這些話未必完全沒有道理。許多人過去生活的社會環境，與美國的民主制度並不相同；避免公開談論政治，有時甚至是一種保護自己的方式。移民之後，這種習慣不會因為拿到一本美國護照就突然消失。然而，來到民主社會以後，我們也必須慢慢理解：不談政治，並不表示政治不會影響我們。

政治不只存在於白宮和國會山莊，也存在於我們收到的地產稅單裡、孩子就讀的學校裡、父母使用的醫療與老人服務裡，以及每天走過的街道、公園和社區裡。當政府決定學校經費、公共安全、交通建設、醫療補助或老人服務時，這些看似遙遠的政治決策，最後都會走進我們自己的家門。所以，選擇不參與，並不能真正遠離政治，只是讓別人替我們作決定。

雖有意見 沒有變選票

如果仔細觀察華裔家庭平日談論的事情，就會發現我們其實非常關心公共政策，只是不一定把它稱為「政治」。我們會談房價太高、食品變貴、保險費增加，也會擔心退休後的醫療費用；有孩子的家庭關心學校品質、大學學費和招生政策，年長者關心社會安全福利、聯邦醫療保險以及老人服務；小商家在意工資、稅收、原料成本和治安，移民家庭則可能特別關注移民政策、美中關係以及反亞裔歧視。

近年反亞裔仇恨犯罪和騷擾事件，也讓不少華裔家庭更加重視公共安全。另一方面，人工智慧快速進入學校和職場之後，教育公平、就業機會和科技監管也成為新的問題。到了2026年，生活成本、醫療負擔和經濟前景仍然牽動許多家庭，而聯邦赤字、國家債務、海外軍事支出、全球衝突以及公民權利等議題，也逐漸進入更多人的討論。

這些事情看起來彼此不同，最後卻都回到同一個地方——我們的生活。因此，問題從來不是「華裔關不關心政治」，而是：我們能不能把對生活的關心，轉化成真正的公民參與？

參與率增 漸甩開標籤

過去十年，我們也看到令人鼓舞的變化。愈來愈多華裔移民完成歸化，華人社區組織積極推動選民登記、投票教育和多語言服務，一些地方政府也開始提供更多中文選票、翻譯與官方資訊。民主、共和兩黨同樣逐漸意識到亞裔選民的重要性，尤其在選情接近的州與選區，候選人開始增加中文宣傳、走進華人社區，並主動爭取華裔選票。

一些全國性調查顯示，八成以上的華裔美國公民已完成選民登記，而在已登記的選民中，也有相當高的比率曾參與總統大選。在加州、紐約以及其他華人人口較集中的地區，一些社區因為長期推動選民教育，參與率已經接近甚至超過全國平均。

哪裡有票 候選人都在看

這也提醒我們，不應再用「華人不關心政治」這樣簡單的標籤看待整個華裔社區。真正的情況是，華裔的政治參與正在改變，只是不同世代、地區和移民背景之間仍然存在差距。

而這個改變能走多遠，最終仍然取決於我們自己。

許多人到了總統大選才想到投票，卻忽略了期中選舉和地方選舉。事實上，後兩者有時與我們每天的生活更加接近。

學校預算、地產稅、公共交通、地方治安、圖書館、老人服務和社區建設，許多都是由州與地方政府決定，而不是由總統一個人決定。更重要的是，這些選舉的投票率通常低於總統大選，因此每一張選票所占的分量反而可能更大。

如果一個族群長期積極參與選舉，候選人自然會注意它的需求，願意到社區拜訪、提供語言服務、聽取意見，甚至在制定政策時主動考慮這些選民。相反地，如果一個族群人口不少，投票率卻長期偏低，在政治人物眼中，它的實際影響力就可能遠低於人口所代表的數字。這是民主政治非常現實的一面：人口本身不會自動變成政治力量，選票才會。

280萬名合格華裔選民，如果只有一部分人投票，代表的就只是那一部分人的力量；如果更多人願意參與，華裔社區在公共政策上的分量自然不同。

投票之前 先把資訊搞懂

當然，鼓勵投票並不等於鼓勵大家盲目支持任何政黨或候選人。我更希望看到的是，每一位選民都能根據自己的價值、家庭需要和對社會未來的期待，作出獨立判斷。

今天取得政治資訊比過去容易得多，但辨別真假反而更加困難。微信、短影音、社交媒體和即時通訊群組裡，每天都有大量政治訊息，其中有些有可靠來源，有些卻只是剪接過的片段、情緒化的標題，甚至是刻意製造的錯誤資訊。看到一則令人憤怒或害怕的消息時，不妨多問一句：來源在哪裡？完整內容是什麼？其他可靠媒體怎麼報導？政府或選舉機構有沒有正式資料？

選民也可以利用政府選舉機構、無黨派公民組織和地方選舉辦公室提供的資料，了解登記期限、提前投票、郵寄投票、投票所位置和語言協助，再比較候選人的實際政策，而不是只看競選口號。民主需要熱情，但同樣需要判斷。

我寫這篇文章，並不是要告訴任何人應該支持民主黨、共和黨或哪一位候選人。我真正希望鼓勵的只有一件事：不要輕易放棄自己手中的那一票。

我們可以有不同的政治立場，也可以對同一項政策有完全不同的看法。這本來就是民主社會正常的一部分。重要的不是每一位華裔都投給同一個人，而是我們願意了解議題、作出自己的判斷，然後用選票表達出來。

華裔家庭在美國工作、創業、納稅、買房、養育孩子，也照顧逐漸年老的父母。我們與其他美國人一樣，承擔這個社會的責任，也承受政府政策帶來的結果。既然如此，我們沒有理由只做政策的接受者，而不成為決策過程的參與者。

一張選票的確很小，小到放進票箱之後，很快就看不見了。但民主制度真正的力量，本來就是由無數這樣微小的選擇累積而成。當一個人投票，那是一個人的選擇；當一個家庭開始投票，那是一個家庭的聲音；當一個社區持續參與選舉，政治人物就不得不開始傾聽。

保持沉默 不會帶來代表

華裔人口在美國仍會繼續成長，但人口增加並不會自動帶來影響力。真正決定我們能否被看見、被聽見的，是有多少人願意完成選民登記、了解候選人與議題，並在每一次重要選舉中投下自己的那一票。

所以下一次有人再問我：「一張票，真的能有什麼差別？」我的答案是：也許一張票不能改變所有事情，但如果我們連這一張票都不願意投下，就等於把改變的機會交給了別人。

下一次走進投票所時，我們投下的不只是一張選票，也是在告訴這個國家：華裔美國人不是沉默的旁觀者。我們在這裡生活，在這裡建立家庭，也願意為這個社會承擔責任，因此，我們同樣應該參與決定它的未來。

沉默不會帶來代表，參與才能形成力量。而這份力量，就從我們手中的一張選票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