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鎮傳真／西雅圖派克市場 百年不老魔力

一層層晨早薄霧順著海岸飄蕩過來，位於西雅圖派克街與第一大道交匯處，那座已有百年歷史的派克市場甦醒了。1907年8月17日，當第一輛滿載蔬果的馬車於此停下，沒有幾個人想像過，這個因抗議中間商盤剝而生的農貿市場，在100多年後成為整個城市的繁華熱鬧場所之一。在九英畝的土地範圍內，500家商戶如同一棵老樹枝繁葉茂，滿目沉甸甸的果實。

●百年市場 從拆遷危機重生

那天清晨，我踏著石板路走進派克市場，目見之下給無數人跋涉過的地板，有著發亮且深凹的紋路，似乎仍在回響眾多漁民凌晨出海的號子，與農夫沾著泥土的吆喝，以及二戰時士兵們匆匆忙忙買一束花與親人告別的足音。市場的老桁架在人們頭頂沉默無語地延伸，鑄鐵的雕花燈柱保留著上世紀初的風貌。

一位賣蜂蜜的老人告訴我，說他祖父的祖父在這裡擺過攤，再指著一道深深的刻痕，口氣強調地說：「1918年大流感，人們在派克市場排隊領土豆，推車連地面都給刮出了一條縫。」

在一道廊道的拐角處，斑駁的磚牆嵌著一塊銅牌，記錄著市場那次迫近眼前的一場劫難。1970年，當地市政府的一紙拆遷令，幾乎讓派克市場成為歷史。那時派克市場被稱作「礙眼之物」，破舊的棚頂漏下雨水，魚腥味和爛菜葉混雜在風中。由於與家家戶戶的生計密不可分，使本地人第一次團結地站在一起。比如，畫家們出售作品為修繕籌款，漁民們駕船在港灣遊行，連流浪漢也毫不猶豫地掏盡口袋的硬幣。

我站在那塊銅牌前，彷彿隨風聽見了半個世紀前此起彼伏的呼喊。在風雨交加的年月，事關民生的事件，保持一座城市原有的面貌，有時遠比某些所謂的革新尤為重要。

●金豬瑞秋 存下幾代人情義

穿過廊道，那頭著名的金豬蹲守在市場標誌性的招牌下面。一縷縷陽光由高高的天窗斜射進來，落在它渾圓的背脊上面。瑞秋憨厚地笑著，嘴角微微上揚，眼神有一種看透世事的魅力。我伸手輕撫被遊人摸得光滑的金豬背脊，金屬的涼意竟透出一份奇妙的氣息。

這頭金豬有來歷，據說在募捐運動最艱難的時期，組織者想出了好主意，鑄造一頭等身的存錢豬讓人們投幣認捐。於是，每枚硬幣化作為一塊修繕市場的磚瓦。瑞秋的名字源自當年一頭創下生育紀錄的母豬，多麼樸素而充滿生命力的寓意呢。到如今，金豬瑞秋背脊的投幣口依然敞開著，硬幣落進去的叮噹之聲，像一場持續了50年的淅瀝細雨。

最令我動容的，離不開金豬豬蹄印有的名字。我蹲下來，逐個細心細緻地辨認，其中有「瑪莎‧約翰遜，5元；彼得‧陳，10元」，還有用稚嫩筆跡刻著的「我的零花錢」等等。嵌入名字的主人或許早已故去，但他們的善意通過金豬，迎接每個看望它的遊客。

長住在唐人街的老華僑說得對，每逢華人社會過中國新年，金豬瑞秋會被披上紅綢巡遊，膚色各異的人士圍著它說送吉祥。可見金豬瑞秋不單是紀念物，更成為了維繫一座城市情感的紐帶。

一名年過七旬的白人老先生走近前，他是市場的義工。他說：「去年有個老太太在金豬前站很久。她說，投進第一枚硬幣時，她還是個抱著嬰兒的年輕母親。如今孩子長大了，她每年還會來投一次。」老人摸摸瑞秋的耳朵，又說，「這頭金豬啊，存的不只是錢，是幾代人的念想。」

●首間星巴克 守住最初苦香

轉過兩個彎，輪候的隊伍彎彎曲曲地排到了廊道外。無需詢問，小店門楣上面深褐色的圓形標誌說明了一切，這是全球第一家星巴克咖啡店。1971年開業的創始店，隨著時光一如逝水，與遍布都市的時尚咖啡館相比，它樸素得與普通平常小店沒兩樣。

推門進去，店內逼仄得只能容納十餘人，原始的木櫃檯被歲月打磨出灰濛的光澤，牆上的咖啡豆麻袋保留著運輸的痕跡。最顯眼的是一幅褐色美人魚標誌，雙尾展開，圖案簡單，遠非如今簡化後的版本。一名白髮老者坐在角落，面前的咖啡杯上升熱氣。聊天得知，他自義大利遠道而來，曾是大學文學教授，飲了半世紀咖啡。他很有感情地說：「我就想嘗嘗，最初那一口星巴克咖啡是什麼味道？」

我察覺，老人捧起熱咖啡時眼眶微紅。聽他心平氣和地說：「比我想像的苦一些，但這種苦裡有種滋味，在過於精緻的咖啡找不到了。」

周圍的遊客不約而同地鼓掌，給予一個老人對初心的執念，也為小店承載的某種情韻。店員說，經常有客人萬里迢迢趕至，並不是為了僅僅喝一杯咖啡，全在於想著在名聞遐邇的「源頭」站一站，算得上也是「魔力」使然。

我站在櫃檯前，看著店員採用半個世紀前同樣的方式手沖咖啡。看來看去，這家店之所以成為很多人的選擇，不是因為它有什麼重大追溯，而是因為幾十年來風雨不改地保留原味。在全球化的浪潮中，它像一個不肯隨波逐流的老人，守護著漸行漸遠的年年歲歲。

●飛魚表演 拋出漁民詩意

派克市場深處的歡呼之聲，就似潮漲潮落的海浪，一陣高過一陣。擠進人群前面，只見魚攤前有幾個穿防水圍裙的年輕夥計正在進行「飛魚表演」。一條銀光閃閃的三文魚(鮭魚)在冰床躍起，在空中快速地划出一道完美的拋物線，魚鱗反射的光斑在木梁柱間跳躍，穩穩當當地落入對面的年輕夥計懷中。圍觀者隨即爆發出一陣陣驚嘆，很多遊客舉起手機，緊緊地追逐一條條來回拋起的三文魚。

未知誰人高聲叫喊說：「好哇，再飛一條魚！」一個紅髮姑娘雙手立刻舉起另一條魚，喊道：「小心了！」她手腕一抖，那條三文魚如一條活動的銀梭穿過遊客頭頂，精準無誤地落進攤主拋來的紙包。人群再次歡呼雀躍，一個由英國倫敦來的小男孩看得兩眼放光，拉著媽媽的衣角說：「媽媽，我也要飛魚表演。」大人們忍俊不禁全笑了，魚攤的夥計遞給小男孩一條較小的魚，托著他的小手完成了一次笨拙的傳遞。三文魚雖偏離了目標，但引發熱烈掌聲不斷。

在一聲聲喝采的背後，我彷彿看見了西雅圖漁民的尊嚴。半個世紀前，當市場瀕臨拆遷，魚販作為最頑強的抵抗者，用這種近乎儀式的方式告訴人們，派克市場可以殘舊，但蘊含之中的生命力和人情味不該消失。如今，「飛魚」成了派克市場的精神圖騰。那銀色的弧線不僅是三文魚在飛，是傳統在空氣中劃過的一道不會墜落的烙印。

一位老魚販靠在冰櫃旁看表演，嘴角泛起了一絲絲笑意說：「我年輕時也做過飛魚表演，那是為了吸引顧客，現在啊，是為了讓年輕人知道，幹活也可以有詩意。」老魚販言中的「詩意」之詞讓我怦然心動。在這個被效率和利潤統治的時代，還有人把賣魚變成一種舞蹈，將吆喝變成一首歌，這也是派克市場最為樸素的「魔力」吧。

●海風與人間煙火 在此交融

正午的陽光變得柔和多采，我登上市場西側的高台。普吉特海灣在眼前鋪展開來，海水藍得令人神往，渡輪拖著白色尾跡緩緩駛向布雷克島，遠處的奧林匹克山脈覆著殘雪。一陣接一陣海風裹著鹹味和咖啡香撲面而至，我倚在欄杆，看一隻隻海鷗在桅杆上端盤旋。

轉身再看派克市場，又見農夫們擺出自種的櫻桃和覆盆子，手工匠人的銀飾在陽光下閃亮。緊靠市場東角，有一位賣唱的西裔老人彈著吉他，沙啞的嗓音唱著上世紀60年代的民謠。另外，韓國泡菜攤和墨西哥捲餅攤比鄰而居，空氣之中交融著辛辣微苦微甜味道。一個穿著紗麗的印度姑娘在買花，兩個戴水手帽的北歐老人坐在長椅餵鴿子，亞洲旅行團正圍著金豬拍集體照。我以為，世界在此緊繫著一條深度的情結。

最打動我的，還是市場邊緣那個賣舊書的白人老太太。她的書攤只有兩個架子，每本書都用乾淨的牛皮紙裹著。她說，舊書大多數由即將拆遷的老房子搶救出來的。老太太撫摸著一本1928年的詩集說：「有些書的主人不在了，但留下來的書值得看啊！」

我買了一本海明威的《老人與海》，扉頁有人用鋼筆寫著：「致我的航海夢，1952年。」那個未曾謀面的夢想者，寫在書中的夢想讓我有機會接住了。

在派克市場閒逛直到傍晚，遠近燈火次第亮起了，海面呈現泛起粼粼波光。仍見眾多遊客圍觀金豬瑞秋，魚攤的夥計在沖洗台面，星巴克小店依然有人排隊，咖啡的香氣融進了晚風之中。我站在出口處回望，自以為派克市場像一本攤開的書，每頁寫滿了普通人的名字，有賣魚的、種花的、唱歌的、煮咖啡的，還有像我這樣專程前來拜訪的過客。

派克市場的「魔力」到底在何處？在千萬雙手中重生的舊市場，一頭金豬存下比金錢重要的情義，還是一杯最初的咖啡保留50年的苦香，抑或一條條三文魚在空中獲得飛翔的瞬間？100多年了，在每個普通尋常的日子，派克市場堅定不移地迎來送往趕來遊覽的成千上萬者。所以，我很樂意一遍遍地回望，看派克市場古老而清新的人間煙火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