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騎車衝下山谷…我的腿斷了
第一次騎新車上山的清晨,山頭罩著霧,薄薄的白氣伏在林間。我們從高處開始下坡,風灌進耳朵,速度愈來愈快,輪胎壓過碎石時發出乾燥而急促的摩擦聲,心臟也跟著猛烈跳動。那時候我沒有害怕,甚至覺得自己真的在飛。
首度摔車 骨裂仍不自知
可是就在一瞬間,不知道哪來的一股力量猛然把我往右推,踏板似乎勾到了什麼,整輛車突然失去方向。左邊是山壁,右邊是懸崖,沒有護欄,沒有緩坡,只有一路往下墜落的山谷。我的車輪衝出路面,整個人連同車一起被甩了出去,帽檐飛走,手機拋出,天空、樹枝、泥土與山壁在眼前瘋狂翻轉。
就在那時,整個人猛然撞上一棵生長在斜坡上的小樹,枝葉劇烈顫動,而我竟然停住了。下面仍然是深谷,我趴在傾斜的山坡上,全身都是泥,四肢發麻,幾秒鐘完全不敢動,因為我不知道只要稍微挪一下,那棵樹會不會折斷,也不知道自己身體裡是不是已經有骨頭斷了。後方的車友眼看我飛出去,立刻丟下車往陡坡爬下來,那個坡幾乎直得像牆一樣,連來救我的人自己都差點滑下去。
他們終於把我拉回道路。我動了動手,又動了動腳,好像都還能動,於是我決定不要耽誤大家的時間,我要繼續把剩下的路騎完。那時候我不知道,右邊小腿的骨頭其實已經裂了,它並沒有完全斷開,只是裂、卻還支撐著重量,藏在皮肉裡安靜地裂著。我就帶著那條裂開的腿,又騎了三個星期。
那天回家之後,我第一件事不是去檢查身體,而是把新車送去車行,生怕我的寶貝車受了傷。現在想起來,那一刻真正壞掉的東西其實不是車,而是我自己。
接下來幾個星期,身體開始一點一點顯露出它真正承受的傷。瘀青變深,疼痛沒有消失,皮膚又感染了毒藤 (Poison Oak),紅腫、發癢、灼熱從身體各處蔓延,前面、後面、手腳,甚至逼近眼睛,就連醫師都不敢見我,只是把藥寄到我的郵箱裡。我穿上車衣,戴上眼罩,把那些傷痕遮起來,再一次握住車把。
再遇「山難」 上了救護車
三個星期後的一天,我們去了達文波特(Davenport)。那天的加州海岸很漂亮,天色明亮,樹影斑駁,我騎進一個髮夾彎,車輪突然一滑,鞋底被踏板卡住,耳邊只聽見很大的兩聲:「啪、啪。」我立刻知道,有東西斷了。然後我親眼看到我的右腳抖動兩下,以一個詭異、扭曲、近乎90度的角度折向左邊,又聽見「啪」的一聲,又是一處斷裂聲。鞋子裡的皮肉因骨折微微鼓起,骨頭雖然沒有刺破皮膚,我卻清清楚楚知道,它就在裡面頂著。
我倒在路中央,只聽見四周有人喊「911」。救援人員很快地趕到,從我躺在地上的角度看,那些臉全都像倒掛在天邊一樣。他們專業、冷靜、不停地安慰我,救援人員把我抬上擔架,林間閃爍著救護車與消防車的紅燈。
當他們讓我選擇要去當地急診,還是回家附近的醫院時,我選了回家;因為我和車友們都住在矽谷(Silicon Valley),我也不想耽誤大家,覺得回到家附近的醫院是比較好的選擇,卻沒想到真正的折磨正從那裡開始。
平常只需要一小時的車程,那一天因為塞車拖成四個小時,車子每顛一下,我的腿就跟著動一下,而我很清楚地知道,那些斷掉的骨頭也正在皮肉裡跟著移動;每一個坑洞、每一次煞車、每一次轉彎,都像有人拿著錘子在骨頭上敲。
抵達醫院 苦難還很漫長
到了聖塔克拉拉(Santa Clara)凱撒(Kaiser)急診室,我原本以為一切終於要結束,沒想到只是換了一個地方繼續。X光室裡,他們必須搬動我的斷腿,每一次移動,全身都會冒出冷汗。吃下去的止痛藥全部都吐了出來,最後醫護人員告訴我,他們必須把扭曲的腳掌硬生生扳回正確位置。我聽見自己發出一種從未聽過的尖叫,更可怕的是那句冷冷的通知:現在已經是下午5時30分,所有的醫師都下班了,周末沒有醫師,要等星期一。
就這樣,三處骨折,一條剛被硬扳回去的腳,兩根拐杖,我被送回家等待。我只能單腳跳著去廁所、上下樓梯、吃飯、洗澡,拐杖磨破手掌,血泡裂開,只要身體稍晃一下,我就覺得斷腿骨頭也跟著晃。
星期一終於到了,我以為「刑期」結束,醫院卻因為我吃過早餐,又把手術延到第二天。星期二,我從清晨開始不吃不喝,終於躺到手術室門口,原先中午的手術,卻又因急救別的病人,而又多等了五個小時。每次骨科醫師來和我對話,都是告訴我,我當天晚上就必須回家。護士也來告訴我,如果身上有感染,是不可以開刀的;忽然想了一下,我身上的毒藤傷好了沒有?
四個多小時手術之後,我的腿裡多了一條長長的鈦合金板和九根鋼釘。醒來的時候,我不能自己呼吸,不能自己排尿,連翻身都不是自己能決定的事。那個時候已經晚上10時,他們看我那個樣子,大概也是回不了家的,於是勉強讓我留一個晚上住在醫院。
復健中心 宛如人間煉獄
可是最漫長的噩夢還沒有結束。醫院把我送到復健中心,原本預計住20天。白天看起來,那裡並不可怕,窗戶明亮,木地板乾乾淨淨,護理人員會貼心的量血壓、抽血、送藥、送餐、教我復健,一切都井然有序。可是到了夜晚,整棟建築像是變成了人間煉獄,走廊的燈永遠不熄,不時傳來尖叫、哭喊、咒罵和東西被摔落的聲音。
復健中心共有99張床位,真正能自己在外面行走的人卻不到5位。我的室友是一名墨西哥老婦,她告訴我自己被狼犬撲倒,整張臉的骨頭全碎了,後來靠鈦鋼重新拼起來。她把電腦斷層掃描影像給我看,影像裡的骨骼被一條條金屬固定著,看起來就像一顆被拆散後又縫回去的骷髏。她平靜地對我說:「外面看起來好了,裡面不好。」到了晚上,她就在離我幾尺遠的地方睡覺,咳嗽聲低沉,鼾聲有時像獸類的喘息。
凌晨4時,護理人員總會準時推門進來,先驗血,接著是餵藥、早餐、復健,每一天的流程都幾乎一模一樣。當我的體力稍微恢復,可以坐著輪椅在走廊移動時,我才真正看見這個地方。一張又一張病床,插著呼吸器的人、接著導尿管的人、長期躺著不再說話的人。有些房間安靜得過分,只剩下機器發出規律的聲響,像某種巨大生物在黑暗裡慢慢呼吸;有時甚至不敢確定床上的人究竟是在睡覺,還是只是身體仍然維持著生命。
每天清晨,我得吞下大量藥物,一顆接一顆,有時多達20多顆,有些藥吃下去之後,人會變得昏昏沉沉,時間模糊,思緒遲鈍。後來,我把藥單寄給念生物的女兒,她看完之後勸我,如果可以忍痛,就不要再吃那麼多藥。也是從那時候開始,我第一次真正害怕起那些每天準時被送到床邊的小藥杯。
最後,醫師認為我並不適合繼續留在那裡,我比原定時間提早十天出院;被推出大門的那一刻,陽光落在臉上,白雲悠悠,微風徐徐,街上的人們仍舊忙著他們要去的方向。
「山難」那一天,消防與救援人員把我身上剩下的東西全部裝進一個大袋子,那個袋子一直留在車庫,我很長一段時間沒有能力走過花園去拿。幾個月後,我把它打開,裡面有歪掉的頭盔遮陽帽、只剩一隻的襪子、被剪斷的護膝、長短不一的褲管、沾滿泥的手套、眼鏡和新買的山地騎車鞋。這些心愛之物,不知哪一天我才能再穿上?20幾人的救難隊伍,竟然對我分文未取,我一直沒有收到過任何帳單。
幾個月後,我終於做成了一件以前完全做不到的事——倒垃圾。只是一件最普通的家事,可是當我把垃圾拖出去,再自己走回家時,我忽然覺得,也許我真的可以重新獨立生活了。
365天後 青山依舊在
回頭看幾個月前,小腿大骨(脛骨)斷、小骨(腓骨)斷、腳踝多處骨折,沒有醫治的那幾天,斷骨就留在皮肉裡晃動;痛了就吃一點止痛藥布洛芬(ibuprofen),不會使用拐杖,就靠單腳跳,上下樓梯甚至只能用雙臂把自己推上去,推到雙肩發炎,甚至比腿還痛。
朋友們送來拐杖、助行器、輪椅和各種輔助工具,吃的是百家飯,雪中送炭朋友們送的一餐又一餐,買菜靠 Amazon Prime。那些日子很慢,也很狼狽,可是就是在那樣一點一點的日常裡,我又重新把自己拼回來。
半年後,醫師才真正對我說:「這次真的很嚴重。」他告訴我,如果想要百分之百恢復,至少需要一年半。我只是安靜地聽著,因為最可怕的那些日子已經過去了。現在,我可以慢慢在社區裡走,聞著鄰居花園的花香,看見陽光落在葉子與花瓣上,也看見遠處的山。山還是和以前一樣,青色、沉默,雲仍然從山腰慢慢飄過,它沒有因為我的骨折而改變,也沒有因為我的尖叫而留下任何痕跡。青山依舊在,真正留下痕跡的,是我。
365天之後,每當我再看見雲從山間穿過,我仍會想起那一天。我曾經以為,穿山越雲代表的是自由,後來才知道,自由是要付出極大的代價。
因為當下他雖然被甩下山坡、全身發麻,卻仍能勉強活動手腳,於是誤以為只是擦傷,甚至繼續騎了3個星期,直到後來疼痛、瘀青與感染持續惡化才驚覺嚴重。 他先在塞車中顛簸4個小時才到醫院,又因醫師下班與周末無法開刀被迫回家等待;隔天手術再因急救別人延後5個小時,最後才裝上鈦合金板與9根鋼釘。 他體悟到自由與冒險往往伴隨巨大代價,雖然青山依舊、景色未變,但真正被留下痕跡的是自己的身體與生命經驗,也讓他更珍惜重新走路與獨立生活的能力。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