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從精神療養院走向世界舞台 「圓點女王」草間彌生遺言：如何把我歸類

97歲的日本前衛藝術家的草間彌生(Yayoi Kusama)，8月14日辭世。她一生飽受幻覺與心理疾病困擾，也將眼前幻象化為創作靈感，以鋪天蓋地的繽紛圓點、南瓜雕塑與「無限鏡屋」享譽國際，被譽為「圓點女王」，一頭鮮紅色齊耳假髮更成為個人標誌。

這位「圓點女王」的傳奇藝術家曾在受訪時表示，「我無法想像我死後會被如何歸類」，認為自己在藝術史上的地位無法由藝術界決定，「做一個局外人感覺很好」。

草間彌生直至生命的最後時刻仍在作畫。以下是你想為草間彌生「歸類」，必須知道的十件事。

1.草間彌生為何住進療養院？

草間彌生曾在紐約藝術界孤身奮鬥16年。她於1973年返回日本後經歷兩次精神崩潰，1977年起住在東京的精神療養院。她的工作室就在療養院對面，五層樓高的草間彌生博物館也在不遠處。生命最後十年，草間彌生每天7時起床量體溫，9時進入工作室創作，晚上7、8時再回到療養院。草間彌生博物館開幕時，她說：「我從10歲起每天都在畫畫。到現在，我沒有一天不畫畫。」她說：「到現在，我仍然可以到處看到波卡圓點。」

把幻覺化成藝術

2.她不斷畫圓點是有強迫症？

草間彌生作品中充滿無盡的「Polka dot 」(波卡圓點)。這是一系列實心圓點構成的花紋。對草間來說，圓點原本是糾纏她一輩子的幻覺，只是被她轉換成美麗的藝術。

草間1929年出生於日本長野縣松本市。父親入贅豪富之家，卻在生下四名子女後離家十年，返家後依然花心，經常流連於風月場所。草間兒時常被母親指派跟著到外花天酒地的父親，在父母之間「相愛相殺」的混亂關係中成長，10歲就被診斷出精神疾病出現幻覺，經常會在視野中看到無盡的圓點。有人認為，這些圓點是草間家中的桌布，因為長期凝視而成為幻覺世界中的主角。

「我的生命是在成千上萬個點中迷失的一個點。」草間表示，當她思緒混亂時，將圖像投射到畫布上，找到內心的平靜，它就會成為你自己的傑作。直到現在，草間依然會看到圓點，圓點已成為她跟世界溝通的方式，「圓點是世界、宇宙的象徵。地球是一個點，月亮、太陽、星星都是由點組成的。你和我，我們都是點」。

人體祭典挑戰禁忌

3.挑戰了哪些禁忌的行為藝術？

二戰期間，13歲的草間被徵調製作日軍降落傘布料。她後來赴京都學習傳統日本畫，但不滿這種畫風的諸多限制，也拒絕走上家人安排的結婚生子之路，1958年遠赴紐約闖蕩。

草間以厚重顏料在巨大畫布上鋪滿圓點的「無限網」系列闖出名號，1963年又開始創作「軟雕塑」，在家具、梯子等物件覆滿白色布製陽具造型。她說，自己從小被灌輸性既骯髒又可恥，創作正是療癒這種厭惡感的方式。

嬉皮風潮盛行之際，草間也以挑戰禁忌的行為藝術掀起話題。她舉辦「人體祭典」，讓裸體表演者全身畫滿圓點，甚至曾致函美國總統尼克森，表示願意陪他上床，交換結束越戰。

4.她被安迪沃荷等藝術家抄襲？

草間曾說自己的藝術風格超越時代30年。她很早便明白前衛風格無法見容於保守的日本。1958年，28歲的草間彌生拿著母親給她的百萬日幣，隻身赴紐約，向自己承諾會「征服紐約」。身為亞洲女性、弱勢中的弱勢，她要在男性主導的紐約藝壇被看見並不容易。她成名後回憶，至少三名男性藝術家抄襲了她的作品，包括當時的摯友、普普藝術大師安迪沃荷。

1963年，草間彌生在紐約展出個展「Aggregation: One Thousand Boats Show」，包括一件由無數白色陽具形狀製成的船形雕塑，她將雕塑影像複製999次，貼滿牆壁及天花板。草間日後回憶，安迪沃荷參觀展覽後大喊「彌生，這是什麼？真是太棒了！」三年後安迪沃荷展示作品「Cow Wallpaper」，把牛的影像重複複製張貼，卻將此「創意」歸功於一名藝術品經銷商，完全沒提到草間。

另一名藝術家薩馬拉斯(Lucas Samaras)，則在看到草間的鏡子房間之後，做了概念相同的作品。草間看到後氣到跳窗，此後她設法遮住工作室的窗戶，避免被其他藝術家抄襲。

5.她受到藝術家歐姬芙的影響？

都說同性相斥，但草間卻和大她42歲的女畫家喬治亞·歐姬芙(Georgia O’Keeffe)保持幾十年的深厚友情。20歲出頭的草間彌生，在一本書中偶然發現歐姬芙的作品，她去了日本的美國使館找到歐姬芙的地址，大膽地寫信向她尋求建議。草間在信中表示「我知道只有在紐約我才能成為明星」，歐姬芙熱情回覆她，鼓勵她搬到紐約，向全世界展示她的藝術作品。

「如果她沒有如此友善地回覆我給她的笨拙而魯莽的信，我不確定我是否能夠到達美國。」草間到紐約後，歐姬芙持續寫信鼓勵她，並介紹自己的藝術人脈給草間。

曾被視為醜聞女王

6.為什麼母校曾移除她的名字？

在半世紀前，草間的母校京都藝術大學曾因為她的「醜聞」，將她移除於校友名單中。

1969年8月25日，紐約「每日新聞」頭版刊登現代藝術館MoMA草間彌生策畫的「喚醒死者大狂歡」照片。

一群裸體藝術家站在博物館雕塑花園的噴泉之中，一群遊客和警察以困惑的表情圍觀這些裸體沐浴者，策畫者草間彌生站在一旁。標題則是：「但這就是藝術嗎？」

草間於1960年代進行系列大膽創意的繪畫、裝置和行動藝術，她是當時崛起的「人體藝術」的主導者，比約翰藍儂妻子小野洋子還要投入。她在MoMA未經授權創作了「Happening, Grand Orgy to Awaken the Dead (正在發生的喚醒死者大狂歡)」，指示赤身裸體的表演者互相擁抱，同時與周圍的雕塑互動，藉此批評 MoMA是「死亡」藝術的儲物倉。

此一驚世駭俗的照片登上報紙頭版，消息傳回日本，草間變成日本人眼中的「醜聞」女王。她的家人為了阻止此一消息，一口氣買光登載此新聞的雜誌藏於家裡，連母校也要將她的名字從名冊中移除。

7.她在威尼斯販賣「自戀」是何意？

威尼斯藝術雙年展是世界最重要的當代藝術國際展。1966年，草間闖入主展場義大利館外的庭園，將1500個鏡面圓球置於草地上，穿著金色和服的草間站立其中，每個圓球都有她的倒影。草間舉起手中的牌子「your narcissism for sale (待售的自戀)」，以2美元向參觀者出售「自戀」，形容這種對藝術品的銷售「就像賣熱狗或蛋捲冰淇淋」，這是對藝術界以及藝術商業化的抗議，也是對藝術界普遍存在的自戀現象提出反省。

60年前，這種將藝術當成熱狗冰淇淋販賣的概念稱得上驚世駭俗。當時草間曾遭警衛驅逐，30年後，草間代表日本參加威尼斯藝術展，上演成功的逆襲。

8.她曾為自己的種族主義道歉？

草間於2023年首次在舊金山現代藝術博物館(SFMOMA)舉辦「草間彌生：無限的愛」個展。當年稍早，作家湯馬士(Dexter Thomas)發表文章，列舉草間彌生作品中大量貶低非裔的文字和形象，包括在其戲劇作品「Tokyo Lee」中將唯一的非裔角色描述為「外表粗野、毛髮濃密、膚色黝黑的野蠻人」。

草間後來就此爭議發出聲明，她說：「我非常後悔在書中使用了傷人且具冒犯性的語言。一直以來，我傳遞的訊息都是關於愛、希望、同理心和對所有人類的尊重，我畢生志向就是希望透過我的藝術來提升人類的精神境界。我在此為我造成的傷害道歉。」

9.她成為LV機器人？

紐約大概是全世界最愛草間彌生的城市了，甚至為她打造了一個機器人。LV打造的草間彌生機器人三年前亮相，在紐約第五大道LV專門店的櫥窗登場。「她」穿著圓點裝、拿起畫筆對著街頭揮灑一幅風景畫—而你可能在其中。此一機器版草間彌生會眨眼、扮鬼臉、甚至還會指揮交通。

LV是全世界最迷戀草間彌生的品牌，雙方合作了450多件作品，包括包包、香水和運動鞋。

南瓜是幻想中的好友

10.南瓜的靈感來自何處？

草間的南瓜已成時尚的象徵。但其實「南瓜」在日本文化中並不受歡迎，日語中將沒用的事物稱作「河堤南瓜」，「南瓜男人」則形容「長著一張不吸引人、形狀異常的臉的男人」。

草間不快樂的童年中，爺爺經營的南瓜農場給了她溫暖的慰藉。她曾在自傳中表示，第一次看到南瓜是在小學時和爺爺到農場遊玩，當時就看到了一個像人頭般大的南瓜和她說話。「我喜歡南瓜，是因為它們幽默的存在方式和溫暖的感覺，我對南瓜的創作欲望依然維持著，我對南瓜的熱情，就好像我還是小孩子一樣。」南瓜成為草間幻想中的朋友。

許多評論家將草間彌生的風靡全球歸因於Instagram世代。畫滿圓點的南瓜，正是最適合在IG上不斷張貼複製的圖騰，簡單、時尚又迷人。而草間充滿鏡子、色彩和燈光的展場，也非常適合年輕人成群結隊在此自拍、上傳社群平台。此外，草間彌生身為亞洲女性獨自前往美國奮鬥、並公開與精神疾病對抗的勵志故事，在如今對身分、移民和心理疾病高度敏感的社會，引起了全世界的共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