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無論走多遠 總能驕傲地走回來」致敬母校吳淞中學

2025年回國前，接到中學母校的邀請，回國為學生做一個講座，談談我的寫作。不知何故，眼淚嘩啦地奪眶而出。我離校50多年，只在吳淞中學讀了三年，初中即將畢業，「文革」來了，學校關門。同學們沒有畢業照，沒有告別，各奔東西。三年相處，主要是一起上課，參加學校安排的團體活動。實在說不出有多少刻骨銘心的故事。

記憶回來了 止不住地流淚

2024年學校百年誕辰，我也沒有趕去參加。國中的歲月好像一片浮雲，已經離我而去，沒有太多生命的份量。

接到邀請之後，我瀏覽了一些母校的歷史和當今的照片。看著那扇校門、穿越校園的小河和橫跨其上的小橋時，眼淚卻怎麼也止不住。很多遺忘的記憶，很多我不了解的歷史，都在這一刻活躍了起來。從此以後，任何關於吳淞的歷史、50多年不見的同班同學，都變得異常親切，給今天我注入了年輕的活力。

淞滬會戰中 炸成英雄廢墟

14歲那年，我隨父母的工作調動搬到了吳淞。我出生在上海最熱鬧的市中心，突然被帶到這個偏遠的江邊鄉鎮，冷清、落後，心裡總是盤算著什麼時候才能搬回市中心去。記得我父親曾經說過，「我和你媽媽的工作只會愈來愈離開熱鬧的地方，也許將來要到新疆去」。

我背著書包，清晨走向母校，下午放學回家，眼睛只盯著自己腳下的一方天地，根本不知道「吳淞」這兩個字背後，究竟承載了怎樣了不起的宏大歷史。

這個遠離市區的偏遠鄉鎮，曾是1937年淞滬會戰中被日軍炮火炸為平地的英雄廢墟。無數年輕的士兵，用血肉之軀守護著吳淞口，捐獻了生命。我的母校由中國最早一批留學歸來的知識菁英創建校，把文明的火種帶回來傳給後輩。

走近班主任 爭取數學課代

那時的我，是個極度內向、不善言辭的女孩，只有在寫作文時，說點心裡話。我至今仍深深感激初中的語文老師，一次次表演我的作品，朗讀給同學聽。我本該順理成章地向著文學發展，可命運偏偏讓我遇到了班主任──數學老師何文靜。顧名思義，何老師有著一如其名的溫靜，更有像媽媽一樣潤飾無聲的慈愛。為了走近她，為了成為她的得力小助手，我竟然辭去語文課代表，當起了數學課代表。那些枯燥的數字和幾何線條，因為有了何老師的感染力，在我的眼裡，如同詩歌一般迷人。

班主任慧眼 教導預習自學 

現在回想起來，何老師當年的教學，藏著一種近乎神示的遠見。在那個看似平靜的教室裡，她極盡耐心地鼓勵、培養我們去預習，去自學，因為我是課代表，尤其認真地按照她的要求做功課。現在回想起來，彷彿冥冥之中她已經感到了學校即將關閉、課桌即將被掀翻似的。她拚盡全力，要把「自學」這把在黑夜裡尋路的獵槍，塞進我們每個孩子的手裡。我的自學能力，就是從那時跟著何老師自學數學題開始，一點點培養出來的。很快，預言成真。學校關門了，我們在各奔東西的洪流裡，被撞得頭破血流。但何老師留給我的自學能力，成了我體內最堅硬的骨骼。

2025年，我的短篇小說集榮獲了美國圖書館協會(ALA)華裔虛構小說第一名。在異國的文化邊緣，我這個當年的數學課代表，終於用母語碼出了屬於自己的文學世界。這場長達半生的自學虛構創作與突圍，所有的光亮，都源自於50多年前何文靜老師遞到我手中的那一盞燈。

在我出國以後，那些不見面的歲月裡，何老師也從未剪掉對我的牽掛。後來有國內的高中生轉告我：「每次去探望何老師，她老人家的嘴邊，總是一遍遍提起你的名字。可見她多麼想念你。」聽到這句話的那一刻，我隔著萬里重洋，活到70多歲，我終於明白了自己為什麼看著母校的照片、接到母校的邀請會淚流滿面。

跨越太平洋 走回母校補課

我哭，因為我為自己當年的無知和嫌棄感到羞愧，這是一份遲到了半個世紀的致敬；我哭，更是因為我突然在垂暮之年，找回了自己生命的來路。我在海外漂泊了半生、如今當了奶奶，成了知名的海外女作家。我是從保衛吳淞的烈士們為國捐軀的土地上走出來的，是何老師大半生掛念在嘴邊的那個數學課代表。

時代欠我們的一張畢業照，歷史用一種更實在的設計補給了我。2025年，我跨越太平洋走回了我的母校。送上我遲到的致敬，驕傲地回來「補課」。我想向這片土地上的英魂與先賢報告，也想告訴台下的學弟學妹們：無論命運把你們拋向何方，只要你在吳淞中學的橋上走過，你的血液裡就有了百年的韌性。無論走多遠，你總能驕傲地走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