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飢餓vs.災難 食物是荷馬最強伏筆

你有沒有想過，600名將士離開特洛伊返鄉，航程長達十年，一路上到底吃什麼？喝什麼？

這不只是主角的生存問題，也是任何偉大作者都不能忽略的細節。若一部史詩只顧著英雄冒險，卻從不交代數百人的糧食從何而來，故事便很難令人信服。

諾蘭沒有用昂貴的IMAX膠卷去拍食材，可以理解，但文字不同。「奧德賽」對食物的描寫遠比一般人想像得多，而且食物不只是背景點綴，它往往牽動著奧德修斯的動機、決策，甚至左右旅程的結局，有時候，食物成為最深刻的伏筆。

想想看，最後讓船隊全軍覆沒的，不是海神的巨浪，不是宙斯的閃電，而是人類最基本的需求—飢餓。以此推想，荷馬怎會不一程一程確定戰士不致餓肚子。

仔細歸納，奧德修斯一行人的食物來源，大致可以分成四類：掠奪、祭神、偷取，以及受招待。

1.掠奪

離開特洛伊後的第一站，便是西孔尼斯人(Cicones)的城邦。勝利者毫不客氣，奪取牲畜、美酒與糧食，席地大吃大喝。這是古代戰爭殘酷的一面，也是當時軍隊補給最直接的方式。

更重要的是，他們在這一站得到足以改變後面劇情的重要戰利品──一罈極品葡萄酒。

這酒是祭司馬隆(Maron)贈送給奧德修斯的謝禮，品質極高，據荷馬描述，飲用時必須加入20倍的清水稀釋，仍然酒香四溢，令人陶醉。

這並非一段無關緊要的插曲，而是荷馬精心埋下的伏筆。到了第三站，這罈酒派上大用場。

奧德修斯原本帶著它，打算與獨眼巨人交換禮物，希望依照古希臘的待客之道，建立友善關係。沒想到，獨眼巨人根本不講文明，不但沒有回禮，反而把他的同伴一個個抓來生吞活剝。

命在旦夕之際，奧德修斯用佳釀來救命。

他請巨人大口喝下那罈美酒，巨人還讚不絕口：「這酒特有神饌的香氣」，然後巨人很快便醉得不省人事，奧德修斯這才趁機刺瞎他的獨眼，完成「奧德賽」中最著名的一場逆轉。

神饌是什麼? 英文是ambrosia，類似我們王母娘娘的靈芝仙草，是神明的食物。這個字被廣泛使用，華人超市就有以此命名的希臘優格飲料。

如果沒有第一站得到的那罈酒，就沒有第三站的逃命奇計。

2.受招待

第二站來到蓮花島，島上的居民可說十分文明，也很懂待客之道，熱情招待遠道而來的客人，端出島上最有名的特產──蓮花。姑且把它當成宴席後的甜點吧！

然而，這份甜點卻暗藏危機。

吃蓮花有後遺症—什麼都忘了。

「這很好啊！」我在演講中提出此點，有位聽眾如此馬上反應。是的，很好，太好了。

飽經痛苦的軍士，返家之路尚茫茫，什麼都忘了重新開始不是很好嗎？他們不再痛苦，不再擔心巨浪和苦難，不如留在島上，天天享受這份甜美與安逸。

這大概是「奧德賽」中最和平的一群居民。他們沒有傷害任何人，也沒有強迫任何人留下，只是誠心分享自己的食物。但荷馬藉此提出了一個耐人尋味的問題：有些東西，不是因為邪惡而危險，而是因為太甜美舒服。

奧德修斯立刻察覺情況不對，強行把吃了蓮花的部下拖回船上，甚至命人把他們綁在座位上，不讓他們再回頭。

因為他知道，真正的返鄉之路，最大的敵人就是那種令人忘記初心、甘於停留的誘惑。

荷馬把這一切，都濃縮在一朵小小的蓮花裡，我稱它為世界第一款迷幻藥。

迷幻藥吃不得，各位！荷馬3000年前已提出警告，生動又深刻。

3.祭神

在上述第三站，軍士利用羊群逃出獨眼巨人的魔掌後，那群救命羊的命運如何？

答案很現實──成了晚餐。

經歷九死一生，飢腸轆轆的將士們立刻生火，把羊宰殺燒烤，終於飽餐一頓。但這並不是一場單純的野炊。

荷馬特別交代，奧德修斯先挑出自己分得的那頭最肥美的公羊王，獻祭給宙斯，感謝神明保佑他們逃命成功。換句話說，在古希臘人的觀念裡，人並不是先吃，而是先敬神，再享用神所賜予的食物。

這正是希臘宗教生活的重要傳統。

古希臘幾乎所有重要宴會，都始於祭祀。人們宰殺牛羊，把大腿骨包上油脂焚燒獻給諸神，其餘肉品則由眾人共享。因此，祭祀與宴會其實是一體兩面：眾神聞香，人類咀嚼，藉此維持神、人之間的和諧關係。

其中最隆重的祭典，稱為hecatomb(百牛大祭)。顧名思義，就是一次獻祭100頭牛。雖然未必每次都真的滿100頭，但它代表的是最高規格的公共祭典，往往用於感謝神恩、慶祝重大勝利或祈求國家平安。祭典結束後，大量牛肉由全體民眾共同分享，既是宗教儀式，也是全民盛宴。

在「伊里亞德」中，這種百牛大祭更是經常舉行。以現代營養學來看，戰鬥需要體力，這種高蛋白質飲食格外重要。

然而，諷刺的是，宙斯並沒有垂納奧德修斯這次公羊王獻祭。荷馬只淡淡寫了一句：宙斯心中另有安排。

這短短一句，卻是一個可怕的伏筆，表示事情還沒結束。我們彷彿可以想像，在遙遠的奧林帕斯山上，宙斯早已若有所思在安排隨後一波波的災難；而此時的奧德修斯和整支船隊，卻還沉浸在飽餐後的活力以及成功逃命的喜悅中。

4.受招待

第四、五站都是災難，逃命要緊，自然飢腸轆轆。直到第六站——女巫西西(Circe)的島嶼，船隊終於得到最完整的一次補給與休整，而且一住就是一年。(此時只餘奧德修斯自己那條船，其他船員已被巨怪砸死。)

西西一開始以巫術把部分軍士變成豬，可說是全書最恐怖的迎賓方式。然而，在信使神協助下，奧德修斯破解魔法，兩人最後竟成了情人。從此，西西不但解除咒語，還大方分享她的「巫界資源」，把奧德修斯一行人當作貴客款待。

荷馬細描侍女鋪上紫色桌布，擺出精緻的銀製餐具，並源源不絕送上食物與美酒。雖然我們不知道究竟有哪些佳餚，但從這些細節不難想像，這絕非野外烤羊、啃麵餅所能相比，而是一場符合神祇等級的盛宴。

對漂流多年、餐風露宿的船隊而言，這恐怕是離開特洛伊以來，最舒適、最豐盛的一段日子。

5.偷吃

然而，這樣的生理與心理補充是必要的，因為下一站，在西西的指點下，他們將前往「冥界」。至此我不得不相信，荷馬暗暗地經由西西款待，給予主角們足夠的「陽氣」。

那裡陰森恐怖，終年黑暗籠罩，血渠流淌，無數亡魂爭相祭血，只有喝到鮮血，才能暫時恢復意識，向奧德修斯訴冤。冥界裡角色繁多，蜂擁而上，最後軍士們驚嚇而逃，雖平安返回，已耗盡所有精、氣、神。

荷馬很體貼，他們沒有繼續旅程，而是回到西西處，暫時休息。

養精續銳後再度啟程，他們經過鳥妖的致命歌唱。斯庫拉的六張血盆大口，以及吞噬大海的恐怖漩渦。一路死裡逃生，船上的人早已身心俱疲。

就在這時，他們終於抵達太陽神Helios的島嶼。放眼望去，牛羊遍地，肥美壯碩，彷彿大地故意向一群飢腸轆轆的人展示最殘酷的誘惑。

荷馬在這裡，決定把「飢餓」發展成絕境。

奧德修斯早早得到警告，他們絕對不能吃聖牛，否則太陽神會嚴懲。

船員勉強聽進去了，他們寄望著，一等天氣轉好就出行，找尋下一個補給站。

然而狂風不止，無法出航。起初，他們還靠西西準備的糧食苦撐；等糧食吃光了，只能四處採集野菜、挖樹根、捕魚、射鳥，凡是能入口的東西，幾乎都不放過。然而，再怎麼努力，也填不滿一群成年戰士的胃。

最可怕的，是肥美的牛羊就在他們身邊倘佯，他們只要拿出弓箭，所有的痛苦、絕望立刻消失。

「所有死亡中，餓死最可怕，我情願喝鹽水死掉，也不願意一步一步成餓莩。」副將Eurylochus如是說。飢餓像一隻無形的野獸，日夜啃噬著每一個人的身體，也一步步吞噬他們的道德和理智。他帶頭叛變。

奧德修斯一覺醒來，聞到烤肉香，大叫不妙，連忙帶領眾人出海逃生，宙斯掀起狂風怒濤，船員全死只留下他一人。

流浪旅程的補給路線到此為止，荷馬未再就此著筆。此後，奧德修斯兩度漂流，兩度被好女人救起，對他又憐又愛—可以想見，補給再也不是問題。

6.其他食物的聯想

3000年前，「荷馬史詩」裡的英雄吃什麼？大麥、羊乳酪、放牧豬、草飼牛羊、葡萄酒…我們來了解一下。

•放牧的「伊比利豬」

電影裡，那位失去一隻眼、始終忠心耿耿的老人，就是奧德修斯的養豬戶尤邁俄斯(Eumaeus)，他全程幫助主人完成復仇任務。奧德修斯返鄉後，第一個拜訪的就是他的豬舍。

荷馬細描他的養豬規模：12豬欄，每欄50頭母豬，另有360公豬，合計960頭。

尤邁俄斯還感嘆，自己辛苦養出的最好豬隻，全都被王宮裡那些求婚者吃掉了。

這些豬是這樣養大的：

【原文】尤邁俄斯把豬群放到山林野外牧養，牠們在森林裡覓食，以橡實等樹木果實為食，養得十分肥壯。到了傍晚，牧人再把豬群趕回豬欄。

聽起來是不是很熟悉？今天被公認為世界頂級豬肉的西班牙伊比利黑毛豬，正是採用相同的方式放養吃果實：因此肉質細嫩，帶有獨特的堅果香氣。

所以我們幾乎可以說，王宮求婚者當時頓頓是吃上等的伊比利豬肉啊。

•手工羊乳酪

看電影時，我一直希望諾蘭的鏡頊能掃過獨眼巨人的洞穴，及其內的乳酪工坊。

誰能想到，一位住在山洞裡、茹毛飲血的獨眼巨人，竟然是一位如此講究的牧羊人？

一切井然有序，乳酪的香氣、羊奶的溫熱、整齊的木桶、肥壯的羊群……一切都像一幅寧靜的田園畫。

【原文】洞穴裡到處堆滿了乳酪。羊欄分區明確，小羊、公羊、母羊各自圈養。擠奶用的木桶、木盆整齊排列。有一半的容器盛滿乳清(whey)，另一半則裝著剛擠好的羊奶。

看到這裡，你會不會想到希臘最有名的Feta羊乳酪？它以羊奶(或羊、山羊混合乳)製成，再放入鹽水中熟成，已有數千年的歷史。雖然我們不能說獨眼巨人做的就是今天的Feta，但荷馬筆下這座乳酪工坊，確實讓人看見古希臘成熟的乳製品文化。

可惜，下一分鐘，巨人回來了，把洞口堵住。他隨手抓起兩名希臘人，重重摔在地上，肢解、生食，鮮血染紅了原本瀰漫乳香的洞穴。

荷馬的敘事技巧，令人拍案叫絕。他先讓你聞到乳酪的香味，再讓你聞到血腥味。

•葡萄酒和大麥

每次出航，一定備有葡萄酒和大麥(barley)，譬如奧德修斯兒子Telemachus出海尋父時，到王宮的儲藏間備糧，他看到：

【原文】室間，橄欖油滿屋生香。牆邊，一罈罈獻神的陳年純佳釀，等待男主人回家品嘗。他囑咐女僕備30甕葡萄酒，20袋大麥…。

這裡提到的主食是大麥barley，飲品則是葡萄酒，兩者加起來，幾乎就是荷馬時代出征的基本糧食。

海上無生水可飲，古希臘人以酒代水。

•橄欖油

書中常提到橄欖油，但不是用來炒菜，而是以其精油按摩。

兩本史詩中都經常寫道，戰士或客人得到這樣的待遇：洗澡，擦精油，按摩，更衣。跟今天的按摩中心一模一樣啊。

食物 決定人物命運

從食物閱讀「奧德賽」，或許不是最傳統的角度，卻是一個真實而合理的角度。就因為漂流如此艱苦匱乏，所以食物不只是陪襯，而是決定人物命運的重要因素。

每一次登島，都必須尋找糧食；每一次災難，常與食物的取得、誘惑或禁忌息息相關。英雄可以與巨人搏鬥，可以挑戰海怪，但每天仍必須面對最平凡的問題──下一餐在哪裡？

我們更不要忘記荷馬高明的敘事技巧。他從未刻意把「食物」當成主題，而是巧妙地把它藏進情節之中：乳酪、盛宴、祭神、神牛，每一道食物，都成為故事轉折的伏線。

當我們循著這條飲食線索閱讀「奧德賽」，便會發現，這部近3000年的經典，不只是英雄的冒險故事，也是一部充滿人間煙火的生存史詩。

(鄧海珠中譯的精譯版「人人可讀奧德賽」PDF，無AI，歡迎電郵索取。[email protecte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