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AT回來了/教學困境 如何定義「公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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據The Atlantic報導,Zvezdelina Stankova已在柏克萊加州大學(UC Berkeley)教授數學近30年。然而,2023年,在疫情爆發後首次重新教授微積分入門課程時,她注意到課堂中出現了令人不安的變化。
Stankova表示,「班上成績落在後四分之一的學生,不只是跟不上進度而已。他們簡直像是在自由落體般一路下墜。」教學因此變得幾乎難以維持。
教積分 也教基本代數
她說,「我一隻手正在講解複雜的積分運算,另一隻手卻必須教他們如何解像 7x-2 =5這樣簡單的一元一次方程式。」
柏克萊弦論學者Mina Aganagic也教授微積分已有20年,她同樣觀察到類似現象。
Aganagic表示,「我發現,如果學生想跟上我的課程,我必須先從最基本的代數開始複習,例如分數運算。」
她說,部分學生甚至不了解方程式中「等號」所代表的基本概念。
兩位教授都觀察到,學生依然會利用辦公時間(office hours)尋求協助,也仍努力想通過課程,通常是靠背誦公式與解題步驟,因為他們並沒有真正理解背後的數學概念。然而,不論投入多少努力,那些在修讀微積分之前便缺乏基本代數能力的學生,多數最終仍無法通過課程。
Stankova與Aganagic認為,造成微積分課程嚴重失衡的原因,不只是新冠疫情中斷高中數學教育所造成的後果。
疫情期間,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UC)系統在招生時停止採用標準化考試;不同於許多同等級大學,加大至今既沒有恢復這項制度,也沒有公布恢復計畫。
6月底,Stankova、Aganagic等柏克萊教授共同發表公開信,呼籲恢復標準化考試要求,至少應適用於所有申請科學、科技、工程與數學(STEM)相關學位的學生。
數學能力 像識字一樣重要
公開信指出,「基本數學能力,就如同識字能力一樣重要;缺乏這項能力,學生在大學層級的STEM領域取得成功,從根本上而言幾乎是不可能的。」
在公開信發表前六個月,聖地牙哥加州大學(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San Diego)發布一份引發震動的報告,指出每12名新生中,就有一人連初中程度的數學都感到吃力。
自公開信公布以來,已有超過千名教授與講師加入連署。
換言之,整個加州大學系統中,大量STEM與經濟學領域的教師如今公開反對現行招生政策,要求加州公立大學至少在錄取學生前,重新參考標準化考試成績。
這場衝突其實已醞釀多年。一項原本旨在促進教育公平的政策,最終與現實中的教學困境正面碰撞:選擇性招生的大學究竟該如何在追求學術卓越與承擔教育弱勢學生責任之間取得平衡?
支持標準化考試的人認為,SAT等測驗提供了一種相對客觀的方法,用來衡量學生是否具備大學所需的學術準備,也讓來自不同教育背景的學生能夠在較一致的標準下被比較。
標準化考試能幫助招生人員辨識那些就讀普通高中、但展現高度學術潛力的學生;同時,也能協助發現那些身處資源豐富的學校、卻未具備相應能力的申請者。
反對者則認為,與其將考試成績差距視為教育不平等的結果,不如將標準化考試本身視為強化不平等的工具。
他們主張,由於考試分數與家庭社經背景高度相關,因此測驗反映的往往是學生所擁有的資源,而非單純的學術能力。
然而,這類批評同樣適用於大學招生過程中的其他資料,包括高中成績單、申請作文與課外活動紀錄。這些項目也同樣受到家庭財富、教育程度與社會資源的影響。
標準化考試長期以來,一直深陷美國關於平權措施(affirmative action)的政治爭論之中。
過去,許多選擇性招生的大學會在錄取過程中考量族裔因素,以提升校園多元性。理論上,這類因素應只占有限程度的影響。然而,標準化考試提供了一項量化指標,使外界得以檢視不同族群在招生制度中可能獲得的差異待遇。
事實上,在新冠疫情爆發之前,加州大學系統便已長期爭論是否應取消SAT、ACT等入學考試。
2019年1月,加州大學要求一個由教師組成的工作小組研究:是否能在不降低招生品質的情況下,取消標準化考試。
一年後,該小組在一份長達227頁的詳盡報告中指出,SAT和ACT測驗成績在預測學生未來表現(如大學GPA和畢業率)方面,具有「顯著」效果,比單靠高中GPA更為準確。
更重要的是,這項結論並不只適用於來自優勢家庭的學生;對於弱勢背景的學生而言,標準化考試同樣具有預測能力。
因此,工作小組建議加大保留標準化考試要求。2020年4月,加州大學學術參議會(Academic Senate)也一致支持這項建議。
然而,僅僅一個月後,政策方向便出現劇烈轉變。
在時任加州大學系統校長納波利塔諾(Janet Napolitano)的建議下,加州大學董事會一致投票通過取消標準化測驗的要求;納波利塔諾曾出任亞利桑納州州長及歐巴馬政府的國土安全部部長。
該次會議紀錄記載,納波利塔諾「並不認為SAT/ACT所帶來的附加價值,足以抵銷加州大學為了消除測驗對特定族群產生的影響而採取的各項補救措施,特別是考慮到測驗成績與社經地位及種族之間的相關性。」
加大承諾 不看測驗成績
之後,加州大學與認為SAT存在歧視的原告達成法律和解,承諾在 2025年前全面採取「不看測驗成績」(test-blind)政策。
即使加州大學的決定與自家教師工作小組的建議不同,它仍符合當時美國高等教育界的整體趨勢。
疫情造成教育中斷的同時,美國社會對「公平」(equity)的關注也達到高峰。
兩股力量交織之下,許多美國頂尖大學紛紛宣布採用test-optional(學生可自行決定是否提交成績)或test-blind的招生政策。
在2020年那個充滿不確定性的時刻,許多人相信,這些改變將成為高等教育制度的永久轉型。
然而,之後大多數頂尖大學陸續重新調整政策,使加州大學系統反而成為少數仍堅持不採計標準化考試的大學。
當麻省理工學院(Massachusetts Institute of Technology)於2022年恢復標準化考試要求時,校方表示,在招生過程中納入標準化考試資訊,尤其是數學成績,能夠提升預測學生未來學術成功的能力。
MIT指出,考試也有助於辨識那些家庭資源有限、但具備足夠學術能力,只是缺乏其他方式證明自己已做好大學準備的學生。
此後,哈佛大學(Harvard University)於2024年恢復要求提交標準化考試成績,史丹福大學(Stanford University)於2025年跟進,而耶魯大學(Yale University)也在近期宣布恢復相關要求。
與此同時,美國政治環境也發生變化。疫情初期受到高度重視的多元、公平與共融(DEI)政策,在遭遇強烈反彈後,其政治影響力已明顯下降。
共和黨如今在聯邦層級掌握更大政治力量,並積極推動對高等教育機構的調查與監督。
招生考量種族 被判違憲
今年1月,在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數學能力報告引發廣泛討論後,參議院教育委員會主席、共和黨參議員卡西迪(Bill Cassidy)對全美35所選擇性招生大學展開調查,關注學生入學時數學準備不足的問題。
2023年,美國聯邦最高法院裁定,以種族作為考量因素的平權措施違反憲法。
這項裁決源於針對哈佛大學與教堂山北卡羅萊納大學(The University of North Carolina at Chapel Hill)招生制度提出的訴訟。
原告在訴訟過程中大量引用標準化考試數據,作為亞裔美國申請者受到不公平待遇的證據。
在加州,自1996年通過相關公投後,種族平權措施早已被禁止。然而,包括加州大學在內的許多頂尖大學,仍希望維持黑人、拉丁裔與美洲原住民學生在校園中的代表性,因此發展出許多替代性的招生制度。
如今,在全美範圍內,以種族為基礎的招生優惠已被判定違法;如果所有申請資料再次包含標準化考試成績,這些替代制度便可能面臨更高的法律挑戰。
長期反對平權措施的人士一直質疑,大學只是改用其他方式延續原本的族裔偏好。
如果標準化考試數據再次顯示,不同族群之間存在巨大且難以合理解釋的學術能力差距,他們很可能採取類似哈佛與北卡案件的法律策略,再次提出訴訟。
也正因如此,每年僅有數百名需要補救數學教育、才能跟上課程要求的聖地牙哥加州大學或柏克萊加州大學新生,卻能引發如此巨大的政治與教育關注。
數學能力 創最差紀錄
反對恢復SAT、ACT的人士,例如教育倡議組織Just Equations的Pamela Burdman指出,疫情造成的學習中斷確實導致學生整體學業表現下降,這一點並無爭議。
美國衡量學生學業成就的重要指標之一,全國教育進展評量(National Assessment of Educational Progress,NAEP)最新數據顯示,45%的12年級學生數學能力低於「基本水準」(below basic),創下自2005年以來最差紀錄。
在加州,修習微積分預備課程(precalculus)的高中生比率,也從2017年的46%降至2024年的33%;約三成高中畢業生甚至完全沒有修習任何數學課程。
與此同時,數學能力最高與最低的學生之間的差距,也持續擴大。
反對標準化考試的人士認為,既然疫情才是造成學生學習困難的主要原因,那麼SAT並不能成為解決問題的有效方案。
曾公開反對使用標準化考試的柏克萊法學教授Jonathan Glater表示,目前提出的解方若只是重新採用SAT,並認為這能解決高中生數學能力長期下降的問題,可能是一種錯誤診斷(a misdiagnosis)。
他認為,標準化考試充其量只能呈現問題,而無法處理造成問題的根本原因。
然而,柏克萊以及其他選擇性招生的大學,本來就不應該受到整體學生能力下降趨勢的同等影響。
理論上,這些學校招收的是整個學術能力分布中最頂尖的一群學生,而這些學生的表現應該長期維持在高水準。
高中GPA膨脹 削弱可信度
如果柏克萊如今未能真正招收到這群學生,那麼恢復標準化考試,或許反而能幫助招生人員更準確地辨識具備學術準備的學生。
畢竟,高中成績膨脹(grade inflation)已經削弱了成績單作為能力衡量工具的可信度。
2024年,修讀聖地牙哥加州大學補救數學課程的學生中,逾四分之一在高中數學科目取得4.0GPA。這意味學生實際存在的數學弱點,可能沒有反映在申請資料中。
例如,如今的申請作文也可能透過人工智慧工具進行大幅修改與潤飾,使招生人員更難判斷學生真正的寫作能力。
柏克萊弦論學者Mina Aganagic認為,如果缺乏經過監督的標準化測驗,招生制度可能逐漸變成「從黑盒子裡隨機抽籤」,而這「對任何人都沒有好處」。
疫情初期,美國許多頂尖大學採用test-optional政策,允許學生決定是否提交考試成績;若認為成績有助於申請,學生可以選擇提供。
然而,加州大學採取的是更徹底的test-blind政策:完全不考慮任何考試成績。
即使這些資訊可能同時有助於招生判斷以及協助學生入學後進行適當課程分級,加州大學仍選擇將其排除。
數學測驗 最佳篩選工具
選擇性招生的大學,本質上便需要對學生進行篩選。而數學測驗,正是一種能直接衡量數學能力、並協助完成這項篩選工作的工具。
然而,無論站在哪一方,人們或許都會意外發現:取消標準化考試,其實並沒有在多數層面上徹底改變加加大系統,無論是朝更好的方向,或更壞的方向。
加州大學一份2025年內部研究報告指出,儘管外界長期認為標準化考試會損害教育公平,但取消考試後,學生幾乎沒有明顯改變。同時,整體畢業率也維持穩定。
然而,這份報告也預示當下所面臨的問題:STEM科系學生的GPA略有下降,而高中GPA低於3.0的學生,其大學持續就讀率也有所降低。所有數據指向複雜的結論。
恢復標準化考試既不會造成災難,也不至於導致黑人與西語裔學生比率大幅下降;但它同樣也不是解決學生學業表現不佳的萬靈丹。
加州大學服務的學生人數龐大,遠遠不只是少數旗艦校區的學生。然而,那些連基本分數運算都存在困難的學生,確實不應直接進入柏克萊這類頂尖大學修讀微積分;標準化考試可能有助於避免這種情況發生。
但更深層的問題在於:愈來愈多美國高中生,在畢業時甚至尚未具備最基本的數學能力。標準化考試無法解決這個問題。它們唯一能做到的,是將這個問題測量出來。
她們發現疫情後回到課堂時,學生不僅跟不上微積分,連基本代數與分數運算都不熟,甚至不懂等號概念,導致教學必須先補高中以下數學。 教師主張SAT能較客觀衡量學生的大學準備度,幫助辨識真正適合STEM課程的人,也能避免把數學基礎不足的學生直接送進高門檻課堂。 文章指出,取消考試原本是為了促進公平,但高中GPA膨脹、作文可被AI修飾,使其他材料也不可靠;標準化測驗雖非解方,卻仍是重要篩選工具。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