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藝／藝術銜接 來場跨時空對話

我畫了一幅油畫──「我與萊斯特」：一半取材自17世紀荷蘭女畫家朱迪思．萊斯特(Judith Leyster)的作品，另半則為我自己的選材。我的初意很簡單，想試仿萊斯特那自由活潑的筆觸，接著就用剛捉摸到的筆感去畫自己的畫。畫作完成後，出乎意料之外的諧和，四百多年的時空之差，雙邊「銜接」的不覺突兀。

我與萊斯特 意外和諧

萊斯特曾謂無意於名聲，僅只為了快樂而創作，此於我而言，彼此的創作態度一致，或恐也就是「我與萊斯特」不會失之違和的原因。

萊斯特善於從平日生活中捕捉愉悅的畫面，日常平凡經她手筆，重新敘述光影色彩，彷彿生活換了一身的新裝；「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每一幅圖都在為生活添新，焉能不日日覺得高情遠致。

我將原畫的小女孩改成現代女孩兒的模樣，她的頭輕輕靠在原畫的主角肩邊，好像我靠著萊斯特的繪畫魂魄。畫裡的貓似也跳進今代的感覺。

線條和顏色 重現瑪雅人

美國抽象表現主義(Abstract Expressionism)女藝術家海倫．弗蘭肯瑟勒(Helen Frankenthaler)首創浸泡浸染(Soak-Stain)技法，依然藉前人傑出作品來觸動自己的靈感，於是乎，模仿也是一種承傳。

弗蘭肯瑟勒的「瑪雅女人」(Las Mayas)係仿照西班牙畫家戈雅(Goya)的「陽台上的瑪雅人」(Majas on a Balcony)的構圖基礎，而原作中的四位人物改以線條和顏色表之，似乎搶在寫實人形之先。

甚至於展覽期間，「瑪雅女人」被倒放讓人欣賞(可能覺得倒放更有趣味)。

流動色澤 傳達逃的詩意

另一幅由16世紀義大利畫家雅格布．巴薩諾(Jacopo Bassano)創作的「逃往埃及」(Flight into Egypt)，弗蘭肯瑟勒揣想其筆觸和美麗的顏色，於1973年完成了屬於自己的「從巴薩諾來的提示」(Hint from Bassano)。

然而，當我們欣賞弗蘭肯瑟勒從巴薩諾那兒得到的提示，它幾乎和原畫南轅北轍，埃及被轉為一片柔和的原野色，以及棕褐地色；逃離的人物僅被闡述成翻飛的衣袍，和藍色的馬隊，彷彿無人之境。

我們看到的，是用顏色、大致的輪廓、動感來強調「逃」的本身。

弗蘭肯瑟勒擅長以流動性的色澤來傳達她心中的詩意，可以說她是以自己對顏色與形狀的強烈感受去捕捉巴薩諾的活潑的光色。

這樣的「銜接」，已經超過一般模仿原畫的程序，算是抽出原畫的最本初的精神意向。

弗蘭肯瑟勒形容她的龐然巨大的橫向畫幅猶似電影銀幕的跨度，予人強悍的衝撞力。這幅關於「逃」的巨幅(7’1”X18’11¼”)尺度，準確地扣住上述說法。

光色技法 光影間的遊戲

提香(Titian)是義大利文藝復興期威尼斯畫派魁首，他的光色技法尤為人稱頌。弗蘭肯瑟勒卻取材了提香的一幅顏色簡單的「白衣女士肖像」(Portrait of a Lady in White)，畫名亦與提香相同。意在如何將白色從深色中透露出來，一種光影之間的遊戲；她所模仿的，或者說想像的，不過是黑白之間的彼此交疊，另外補綴以提香畫中的一點土色、綠色、灰藍。

我最喜歡弗蘭肯瑟勒的一幅仿照19世紀法國畫家馬奈(Edouard Manet)的靜物畫「鯉魚」(Still Life with Carp)。完全運用馬奈的構圖、顏色、光線，提名為「給馬奈」(For E. M.)。弗蘭肯瑟勒生動地把鯉魚的生命力表現無遺，卻非鯉魚本身的形象。

我以為較馬奈的原圖更吸引人，更富創意，好像將關於鯉魚的敘事故事用音樂重新譜寫出來，形象化了音樂裡斷奏的跳音。

無論弗蘭肯瑟勒仿照的是人物、風景、或靜物，一律給予平面化。她說自己畫畫時，從無所謂規則，主要憑藉本能、自然的靈感，一種自發性就是她創作的源泉。

女神維納斯的傳承

美術史充斥著許多互相參照的作品，也就是說，前輩大師，甚至同代藝術家的經驗和美感，都能豐富我們自己的創作。

馬克吐溫曾指斥提香的「烏爾比諾的維納斯」(The Venus of Urbino)為世界上最淫穢、邪惡、下流的作品。然而，提香卻是參仿同是威尼斯畫派的喬爾喬內(Giorgione)的「沉睡的維納斯」(The Sleeping Venus)。

提香幾乎完全用了喬爾喬內的維納斯斜臥的體態，除了提香的維納斯多了右手握著代表愛情的玫瑰。馬克吐溫所說的淫穢可能是因維納斯的左手正撫慰下體陰道。

據說提香的維納斯是紀念朋友妻子的逝去，象徵婚姻中的情愛，因而提香將他的維納斯置於房間室内，一改「沉睡的維納斯」背景裡自然的風景。床上尚有一隻表示忠誠的狗。

一個沉睡在大地天然裡，一個斜躺在睡房床上，皆擁有夏娃的姿容與誘惑。裸體女性永遠是藝術家不變的熱愛，不同的只是古典裸體以神話中的女神作屏障，現代裸體卻能大剌剌的示現所有細節。

妓女入畫 對傳統下戰帖

同樣具有斜躺身姿的裸女，馬奈(Édouard Manet) 的經典作品「奧林匹亞」(Olympia)所引發的爭議，與提香的「烏爾比諾的維納斯」不相上下，都在對當時的道德觀念和傳統審美發下戰帖。

模特奧林匹亞係當時有名的妓女，把她放在過去只該女神維納斯睡臥的床上，老舊思想覺得實在太不得體。而圖中非裔女侍捧握的花束或許僅是尋歡客人的送禮，與真正的愛情毫無關係。更詭異的是站在床尾的黑貓，牠的肢體誇張，形象叛逆，暗示夜晚似貓般的亂交，不再如提香那隻塌臥而馴順的狗。

藝術家扮演文化橋梁

藝術家隨著時代演進，眼界愈來愈寬廣複雜，他們的藝術從附庸權貴至拿到自己的話語權，關注的不單僅是生活裡的歡樂面，社會底層同樣成為藝術主題。

萊斯特突破社會對女性的限制，展現自我的靈動筆觸；弗蘭肯瑟勒對抽象藝術的貢獻；提香大膽的將世俗女子等同女神地位；馬奈拉高妓女的尊嚴………這些心靈豐滿的藝術家，承前啟後，每一個都扮演了橋梁的角色，在銜接過去與未來之間，創發自己的橋墩潛能，使人類的文化愈發茁壯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