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故事/閱讀篇 該先讀伊利亞德還是奧德賽?
一個簡單的問題——應該先讀「伊利亞德」還是「奧德賽」?
諾蘭的電影「奧德賽」,主線是沿著「奧德賽」主角奧德修斯十年返鄉路的劇情,在返家後夫妻重聚的故事。支線則是更早的前十年的「伊利亞德」故事,以回憶的方式呈現,從頭到尾陪伴著主線呈現,最終是提出奧德修斯對參加特洛伊戰爭的懊悔。
兩個故事都是古希臘荷馬的史詩,諾蘭電影片取名為「奧德賽」,為何放入「伊利亞德」的內容,甚至電影開場是「木馬屠城計」的木馬,電影結束前是回憶特洛伊城的悲慘戰火?
為什麼談「奧德賽」繞不開「伊利亞德」
哈佛大學古典希臘文學與比較文學教授格雷戈里·納吉(Gregory Nagy)教授表示,當他試圖討論荷馬史詩「奧德賽」時,發現自己似乎陷入了一個困境:必須同時談到另一部荷馬史詩「伊利亞德」。因為「奧德賽」並不是孤立存在的,它與「伊利亞德」之間有一種深層的對稱關係。兩部史詩,兩位英雄。
當試圖為奧德修斯的漫長返鄉寫下註腳,目光總會不由自主地投向另一部更早、更沉重的巨著「伊利亞德」(Iliad)。從口頭傳唱到文字定本,這不是兩本孤立的故事書,而是一對在鏡像中相互對照、互為補充的雙生史詩。要真正讀懂「奧德賽」的深意,你必須先讀懂「伊利亞德」的影子。
「伊利亞德」故事背景設在特洛伊戰爭,是希臘城邦之間的衝突,故事講述特洛伊圍城第十年,邁錫尼國王、希臘聯軍領袖阿加曼農與半人半神的希望勇士阿基里斯之間的爭執與和解。奧德修斯是伊薩卡國王,希臘聯軍司令。
「奧德賽」主要講述希臘英雄奧德修斯(羅馬神話中稱為「尤利西斯」)在十年的特洛伊戰爭後返鄉,又在海上漂泊十年,歷經苦難才回到故鄉伊薩卡的故事。
雙生脈絡 從口頭吟誦到定本傳世
若將時間撥回公元前的邁錫尼時代,這兩部史詩最初是以口頭傳統(Oral Tradition)的形式在希臘世界流傳。詩人們吟唱著英雄與神祇,故事在世代口傳中不斷演化、揉合,最終形成了極其精密且對稱的雙軌結構。
直到亞歷山大圖書館的學者阿里斯塔庫斯(Aristarchus)對其進行系統性的輯錄與校勘,定本才算真正奠定。雖然當年的手稿已淹沒於歷史長河,但正是這種將口頭異文記錄下來的傳統,造就了我們今天所讀到的西方文學雙璧。
這種結構上的對稱,最直接地體現在兩位靈魂主角的塑造上:阿基里斯(Achilles)與奧德修斯(Odysseus)。
雙雄對決 純粹武力vs.複雜智謀
在「伊利亞德」中,阿基里斯是「純粹」的代名詞。他是戰場上的神話,象徵著最強大的肉體武力。他的性格鮮明而直接,拒絕妥協與機巧,追求極致的英雄理想。
相對地,「奧德賽」開篇第一行便給了奧德修斯一個關鍵評價:他是「多面的」(polutropos)。他善於在不同環境中轉換身分,是一位真正的戰略家。他體現的是智謀——攻陷特洛伊的關鍵並非阿基里斯的勇猛,而是奧德修斯一手策畫的「木馬屠城計」。
然而,令人深思的是:既然最後是奧德修斯靠智謀攻陷了特洛伊,為什麼特洛伊戰爭的核心史詩依然是「伊利亞德」,核心英雄依然是阿基里斯?
答案在於古希臘人對「史詩優先性」的理解。在那個時代,阿基里斯的悲劇性壯烈,才是特洛伊戰場的主旋律。「奧德賽」與奧德修斯,必須謙卑地承認阿基里斯的優先地位——奧德修斯必須先接受自己「並非戰場第一英雄」的事實,才能開始書寫屬於自己的史詩。
終極抉擇 要永恆榮耀還是平安回家?
兩部史詩的底層邏輯,建立在兩個古希臘關鍵詞的抉擇上:
Kleos(榮耀):伴隨著史詩傳唱而流芳百世的名聲。
Nostos(歸鄉):遠離戰火,平安回到故土與家人身邊。
在「伊利亞德」第九卷中,阿基里斯道出了全書最震撼的預言:如果他選擇留在特洛伊戰鬥,他將早逝,但會贏得永恆不朽的kleos;如果他選擇回家,他能享有長壽與平安(nostos),但他的名字將被歷史遺忘。
最終,阿基里斯選擇了以生命換取榮耀。
而奧德修斯則走上了完全相反的道路。他無法獲得「伊利亞德」中那種屬於戰場頂峰的kleos,因此,他必須透過完成nostos(歸鄉),來贏得屬於「奧德賽」的kleos。
阿基里斯: 為了榮耀,放棄歸返。
奧德修斯: 透過歸返,贏得榮耀。
因為兩部史詩不是獨立故事,而是相互對照的雙生作品。《奧德賽》中的返鄉敘事,常以《伊利亞德》的特洛伊戰爭作為背景與鏡像,才能看出奧德修斯角色的完整意義。 阿基里斯象徵純粹武力、戰場上的極致英雄與悲劇榮耀;奧德修斯則是多變、機智的策略家,靠謀略完成木馬屠城,也靠堅持返鄉完成自己的史詩。 kleos 是透過史詩傳唱而流芳百世的榮耀,nostos 則是遠離戰火、平安回到家鄉的歸返。阿基里斯選擇榮耀而犧牲生命,奧德修斯則以完成歸鄉來贏得屬於自己的名聲。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