憶往/43年前的一場學術盛會 首屆詞學會議 餘波盪漾
為往後研究 奠定基礎
同出華東師大馬興榮先生門下、入學晚我四年的師弟歐明俊,近日擬撰寫一篇鉤沉文章,追憶1983年中國詞學研究史上這一具有標誌性意義的學術盛會,因而輾轉得來當年與會者的集體合影,並廣泛聯繫相關與會人員,共同回憶、補充資訊。
照片入目,見到末排右側第二位當時的自己,恍若天外一聲清音,忽然喚起我久已沉埋的記憶──幾乎以為,那是隔世之事。
中斷的學途 恍若前塵
我當年師從馬興榮先生,畢業後任教於上海外國語學院對外漢語系,講授中國古代文學,繼而晉升副教授,學途似可循序而進。然而因生活所迫,遠赴美利堅,一切驟然中斷,如斷尾之蜻蜓,自此從零開始。故國舊事,漸次剝落,恍若前塵。
直到此刻,對著這張泛黃的合影,一面細看歐師弟所對照的名單,一面辨認那些或熟或疏的面容──記得的,與全然忘卻的,忽然一齊回湧,沖決了情感與記憶的堤岸。
42年彈指而過,人生匆匆。照片(請見P23大合照圖)中前三排所坐與所站立者,多為當時全國詞學界的名家宿儒,以詞學名世,浸潤風雅;而今多已作古,同赴九天文昌之庭。即便是末排如我輩學生,當年風華正茂,而今亦間有凋零。
感慨人事代謝,竟至於此,不免黯然。驀然憶起杜甫《贈衛八處士》中的詩句:「訪舊半為鬼,驚呼熱中腸」,胸中一時翻湧,幾至泫然欲泣。
繼而思及,先生們的著述仍在,流傳人間,潛移默化,滋養後來學人;而門生後輩,或守或變,亦各自延續著那一脈學術的氣息……思緒行至此處,我的情感便由傷懷漸轉為釋然與欣慰。
於是,我不再一一辨認合影中的眾人,而只揀取幾位與我有過交集的師友,將記憶中尚存溫度的片段略加綴錄。
馬興榮 嚴師不苟言笑
照片中,導師馬先生立於三排偏右,身形端正,神情一如我記憶中那樣,不苟言笑。那時我們與他之間,總隔著一段說不清的距離──既非疏離,也談不上親近,只是在講台上下,各守其分。
我們接受他為人的獨特,間或有些不為人知的小動作,僅此而已。他不會把我們的論文推薦出去;他把我們各科成績往往至少壓低一個等級;我們也間或躲去旁聽其他老師的授課。
寒冷徹骨、從不供暖氣的上海冬日,講台上的他,只穿一件單衣。
我們記得師母的囑告,不會勸他加衣。他亦每日清晨在長風公園長跑,風雨無阻。
如今回想,我竟難以舉出與他單獨交談的一件具體小事;然而正是這種近乎空白的記憶,卻構成了我對他的全部印象。
馬師著述多 為一代標竿
師弟歐明俊為福建師範大學教授、博導,治學頗有建樹。在交談之間,我一時感慨,脫口而出:「你的成就似已超過馬師當年的同齡階段。」
師弟隨即正色回應:「不可如此簡單類比。當時歷史語境複雜,尤其文革之後,先生多年無法從事學術研究,失去的時間甚多。」
我一時啞然,繼而釋然。
馬先生長壽,享年101歲,晚年思路仍然清晰。文革後40餘年,除長期擔任《詞學》主編外,並著有《馬興榮詞學論稿》、《詞學綜論》等,著述宏富,影響延及詞學研究一域,堪為一代標竿。至於其後種種,多為我在異國歲月中逐漸檢索、補識而來。
徐中玉 大學語文之父
頭排居中偏右的位置上,那位面容棱角分明、雙目炯然有神的學者,正是我熟悉的中文系主任徐中玉先生。
他的學術地位與成就,在學界早有定評,無須多說;僅舉一端:他主編的《大學語文》,使這一課程走出中文專業,惠及高校無數青年學子,也因此被譽為「大學語文之父」。
徐師卡片學 幫助我讀研
因他是我兄長的導師,我也間接受益於他的「卡片學」。先生數十年間,將文藝理論資料分門別類抄錄成卡,積累極為可觀;著述時調度取用,極為便利。我讀研三年,也曾仿效此法,抄錄不少,每到寫論文時,檢索組合,頗覺得力。
師弟明俊也提到,徐先生做卡片極有名。他當年撰寫花間詞論文時,亦將所讀之書一一摘錄成卡,保存至今;行文時如同排布紙牌,組合自如。
此法在師門之中,竟有不約而同的傳承,令人不免稱奇。
拙注《蘇軾文選注》一書,其序出自先生之手;序中字裡行間所寄予的期許,至今重讀,仍覺慚愧,因學途中斷,未能有以告慰先生。
先生享壽105歲。
頭排右四為本系萬雲駿教授,我曾受教於其宋詩研究。左四為四川大學邱俊鵬教授,研討會上,導師馬先生曾引薦我拜見這位蘇軾研究專家,由此引領我進入蘇軾散文研究,並介紹加入中國蘇軾研究學會。再見其容,心中自生感念;此前我亦曾撰文述及兩位先生,此處不再贅述。
同學宮曉衛 師承施蟄存
末排為我們學生輩。
右起第11位為萬雲駿先生高足鄧喬彬老師,其曾撰寫會議報道《首屆詞學討論會召開》,刊於《文學遺產》1984年第一期。其後亦已辭世。
其左一位,為與我同年(1982年)入學、師承施蟄存先生的同學宮曉衛,畢業後入職齊魯書社,後任編審、社長。他竟保存下當年研討會四個分組討論名單,而我恰在第四組擔任記錄,卻已絲毫記不起當時的自己,心中不免一時悵然。
但我隨即又豁然:畢竟遠離故國30餘年,為立足異域,拋遠了一段前塵往事。
程千帆墨寶 散失於流轉
不過,我並非全然忘卻。除前文所記邱俊鵬教授系會議時拜見外,我還記得會間曾有外出活動,我曾攙扶過照片中頭排左七的南京大學教授程千帆先生。
那或許只是會務中的一項分派;但他步履遲緩,身邊那位身材嬌小的陶芸夫人曾與我說過幾句家常,提及與程先生為同學,我未及細問。這個未曾追問的細節,反倒在記憶中停留至今。
尤其值得一提的是,會議間有書法活動,程先生揮毫,贈予與會師友。我一時壯膽,上前求字,得「學海無涯」四字。那一夜興奮得難以入眠。對當時尚在學途之中的我而言,這四字已不僅是墨蹟。那個情景之清晰,至今如在眼前。
然而當年所得,並不止此一端。近來我們數位同學為歐明俊師弟所撰鉤沉一文互補史料,互證往事時,始知宮曉衛亦於同一場合得墨寶一幅,出自坐於頭排右八的書法家吳丈蜀先生,所書為其自作詠史絕句《吊文種墓》:
憑得良謀始滅吳,
到頭兔盡卒烹誅。
會稽山上留荒塚,
何若扁舟遁五湖。
豈料,同一場合,兩幅墨寶命運卻迥然有別。
我所受「學海無涯」四字,因後來人生輾轉遷徙,不知遺落於中國或美國何處,幾與中斷的學術生涯一併散失於流轉之中。
而曉衛所藏一幅,則最近才從文字堆中找到,繼而在微信中曬給我們欣賞。緣於當年合影末排右七的同學王興康,彼時正習裝裱,擬為其裝裱,終未果;多年後方自舊物中重新尋得,始寄還曉衛。其時王興康已任上海古籍出版社社長,曉衛亦已為社長,日常事務繁多。及至我感歎橫幅遺失,曉衛方再度檢出舊跡。
故而我提醒他說:「好好裱起來,掛在書房,很氣派的!」言下亦不免有幾分感慨。
回望當年,那場會議所在的階段,本是我學術道路上最具理想光彩的一段時期。從本科到研究生,再到任教初年,前後數年,我浸潤於古典文學之中;雖以蘇軾散文為研究重鎮,對詞學亦頗有興味,課堂之上講授詞曲,曾得學生評價,以此一門為最。
可歎命途多舛,不得不中斷學術事業,有愧於曾教導過我的師長與導師。
雖離開學界 譯著承氣脈
稍感欣慰的是,我曾譯介海外學者論詞之作,至今仍可在網上尋見蹤影。
例如《詞學》──這本由施蟄存先生與導師馬興榮先生創刊於1981年、開闢詞學研究新時代的刊物──其1985年第五輯刊載日本學者村上哲見《柳耆卿詞綜論》,即為我所譯。
又如上海古籍出版社1991年出版的《日本學者中國詞學論文集》,收錄我所譯松尾肇子之《〈詞源〉和〈樂府指迷〉》。
至於橫山伊勢熊《東坡詞論考》一文,因種種現實原因,未及整理付梓,今已難覓其稿。
這些工作,與那場詞學會議並無直接關聯,卻又隱約承其氣脈。彷彿那次詞學會議,並未以「過程」留存,而是以「餘波」延續。忽念明俊擬鉤沉此會成篇,其文一出,往事與迴響,或將再度激盪。
因師弟歐明俊擬寫鉤沉文章,輾轉找到與會者合影並聯繫舊人補史料,作者看到自己的身影與名單後,塵封記憶一下被喚醒,想起當年詞學會議與師友往事。 馬興榮被描寫為嚴師、不苟言笑,重返學術後著述宏富,是詞學一代標竿;徐中玉則以《大學語文》與資料卡片學聞名,被譽為「大學語文之父」,深影響後學。 作者雖因赴美而中斷學術生涯,仍曾翻譯海外詞學論著,像《柳耆卿詞綜論》等,認為這些工作雖非直接出自會議,卻承接了當年詞學會議所開啟的學術氣脈。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