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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寫媽媽的故事 開啟我和家的連結

「StoryPatio」第一本完成的傳記作品《記憶中的大紅花來自千甲里》。新竹千甲里是作者母親的故鄉,大紅花指的是台灣鄉村常見的朱槿花。(StoryPatio提供)
「StoryPatio」第一本完成的傳記作品《記憶中的大紅花來自千甲里》。新竹千甲里是作者母親的故鄉,大紅花指的是台灣鄉村常見的朱槿花。(StoryPatio提供)

在2021年,因為疫情無法回台灣,我的思鄉之情和在異鄉的難耐,促使我決定做一些有趣的事──每周透過視訊與媽媽聊天,聆聽她的童年故事,並將之撰寫成書。

我們持續了三個月,最終完成了第一本「StoryPatio」(附註)作品,這是一本寫給媽媽的傳記書,名為《記憶中的大紅花來自千甲里》,共計2萬5000字。我從未想到這個過程竟為我們雙方帶來一場驚喜之旅。透過這些故事,我更了解了母親,發現了她從未展現過的許多面向;而媽媽也透過這段旅程,重新喚起和感恩了她生命中的美好重要時刻。

最愛的糖果 有外婆的愛

如果說聽家人說故事真的有什麼特別的魔力,那或許是我們可以從中看到自己的影子。在媽媽的人生故事中,我發現了自己;在我的人生故事中,也存留著媽媽的身影。最終會發現,我們有許多相似之處:一樣熱愛電影,一樣有蹺課的經驗,一樣追求流行,一樣會感到孤獨,也一樣害怕被父母唸,當然,也一樣對某些東西情有獨鍾。

聆聽媽媽講述她童年的故事時,我發現了許多讓我會心一笑的細節。例如,她提到她小時候最喜歡的糖果叫做「amedama」,這是媽媽的口述發音,我後來查的日語是「あめだま」,確實音讀就是「amedama」。她向我敘述時,無法準確地回憶出名字,只能用模糊的發音描述它。「糖果的外型是圓圓的、微硬的,吃起來甜甜的」,媽媽說著時不時瞇著眼,試圖重現那個記憶中的糖果。

柑仔糖是許多人幼時的甜蜜回憶。作者母親只憑記憶說出糖果名稱和描述外觀,作者找到了...
柑仔糖是許多人幼時的甜蜜回憶。作者母親只憑記憶說出糖果名稱和描述外觀,作者找到了媽媽記憶中最愛吃的糖果「金甘糖」。(作者提供/AdobeStock授權)

後來,借助Google的科技力量,我根據她提供的片段描述,找到了她小時候喜愛的糖果。這些糖果以前販賣時,是用一個透明桶子,裡面裝的糖果就像許多彩色玻璃球。透過這段「考古」過程,我才發現媽媽喜歡的糖果叫做「金甘糖」,又稱「柑仔糖」,是台灣古早味柑仔店賣的西瓜糖球。當我拿著圖片給媽媽看時,她露出了極度開心的表情,睜大著眼睛,還要求我買來給她吃,希望重溫一下童年的快樂時光,「一顆小小的彩球,就可以繽紛我的世界」,媽媽燦笑著說。

問起媽媽為何如此喜愛吃這個糖果,背後也是一段關於她童年的故事。

在那個時代,年輕的外公是一名公務人員,每天穿梭在台肥廠做倉庫管理和作業員,朝八晚五的辛勞工作,假日則繼續在親戚家的農地做長工;而外婆在家中帶孩子,除了照顧家務之外,還需身兼數職,得種菜、並在空閒時間把農產品拿到附近市場賣,以換取其他食物,例如雞蛋和豆腐。「每當妳外婆賣完菜回來,都會有錢,就會買一些糖果回來。那時我們小孩子沒有電視,也沒有像現在這麼多的娛樂,所以每次看到妳外婆拿著菜去市場賣的時候,我們都會特別開心。」「我總是喜歡甩開其他兄弟姊妹,一個人很頑皮地爬到家附近的樹上,像隻猴子一樣張望,等待媽媽從市場回家」,母親臉上滿是笑容,那是她對從小生長的千甲里最深刻的回憶。

而我也從媽媽講述過去外婆小時候的教誨時,聽到了一條傳承下來的「家訓」。媽媽印象深刻外婆的教導就是,當時在農業「民以食為天」的文化下,外婆常常教育孩子的「農業哲學」。外婆會帶著母親和其他孩子,一起來到田地,指著稻子說:「稻子愈飽滿、愈低頭,就代表愈健康、愈好。所以,當一個人的成就愈高時,就應該更謙虛。」後來這段「有關稻穗和謙虛」的道理,幾乎無時無刻出現在我的成長過程中──從小媽媽就常和我說,做人就是要謙虛、要低調,就像愈飽滿的稻穗頭愈低一樣。

談喜怒哀樂 像朋友聊天

此外,還有許多片段斷斷續續了解到的媽媽的喜好:媽媽以前喜歡穿的牛仔褲品牌是Bigstone,這是70年代的共同回憶;在高中時期,她喜歡觀看的電影包括「畢業生」(The Graduate)、「教父」(The Godfather)、「大白鯊」(Jaws)以及蘇菲亞‧羅蘭(Sophia Loren)主演的所有電影。她總是跑去新竹的一家「華揚大戲院」看新上映的電影,特別不喜歡瓊瑤的小說作品;平日的娛樂活動則包括偶爾爬山、偶爾看電影。提及年輕時的擔憂,媽媽說當時正值台灣退出聯合國之際,年輕人對美國有些不信任,都會有點擔心。

「華揚大戲院」自1970年開幕以來,一直是新竹專門放映西洋片的大戲院。作者的媽媽...
「華揚大戲院」自1970年開幕以來,一直是新竹專門放映西洋片的大戲院。作者的媽媽特別喜歡看洋片,所以常光顧這間戲院。(取材自「臺灣記憶」網站)

在那一刻,我突然覺得她不再只是我的媽媽,總是以上對下的口氣對我說話,更像是我的朋友和知己一樣。我們的生活中充滿了平凡的快樂,但同時也會因為工作和未來感到煩惱和擔心。我在媽媽的身上,更感受到了許多因家庭而傳承下來的寶貴禮物。

父母的願望 你知道嗎?

當我們小時候寫作文時,一定都寫過「我的媽媽」、「我的爸爸」,但這寫的是我們眼中觀察到的父母,我們很少有機會真正聽到他們口中述說自己的童年、青少年時期,以及自己的願望和夢想。或是,我們都只是從其他長輩口中,拼拼湊湊地聽來他們的故事;或是,我們其實並不真正關心他們,只專注於自己。

我至今仍記得多年前有個很打動我心的廣告是這樣的:在廣告中,有好幾對子女接受訪問,但當主持人在詢問一連串有關他們自己的問題,而他們都很明確回答,卻突然問起一題:「那你知道你父母的願望嗎?」時,他們全部陷入沉默。他們發現他們知道自己哪時要買房、買車、要結婚生小孩,但卻不知道父母真正的夢想是什麼。我已經忘記那則廣告在推銷什麼,但我永遠記得它喚醒了我對「我們很少真正了解父母」這個觀念的深刻體悟。我們總是在追求自己的夢想,也期待父母支持我們,但我們真的了解他們想要什麼嗎?

過去我的工作,有很多機會去採訪名人,因此我常常聽各個企業家或創辦人如何說著他們的故事。常常我會認真傾聽,被他們經歷和克服困境所感動,也升起有為者亦若是的想法,並且相信每個人身上都有值得學習的部分。但這個採訪和理解故事的能力,我卻幾乎沒有用在自己的父母身上。

有一次,我試圖用一些了解他人的問題來了解父母,例如:

爸媽的小時候有什麼綽號?爸媽小時候最喜歡玩的遊戲?爸媽小時候最快樂和最不快樂的回憶?爸媽最愛的一部電影?爸媽最喜愛的食物是什麼?爸媽年輕時和中年的興趣有變化嗎?爸媽最喜歡的休閒活動和娛樂方式是什麼?爸媽曾經感覺最挫折的經驗?爸媽最喜歡的旅行方式和地方?爸媽有什麼想完成的夢想?

然而,我發現我竟然無法回答許多這些問題。這讓我感到有些羞愧,意識到我對父母的了解居然如此有限。但反觀父母,我相信他們從小看著我們長大,對我們的了解一定遠勝我們對他們的了解。我爸媽就常說「我自己生的小孩,我怎麼會不知道?」這樣的話,這讓我更加深信他們對我們的關愛和了解之深。

異鄉望家鄉 才懂何謂家

移民到美國後,我常常會忘記「家」在哪裡,是現在這裡嗎?還是以前那裡?

「你來自哪裡?」這是初識美國友人時,最常有的問候。而我不能只是回答我暫時居住的一個美國城市,因為我的黃色肌膚、棕黑色頭髮、嬌小纖瘦的身材,每一樣外在表徵,都透露了我不屬於這裡。他們期待我的下一句話,是說出一個不是美國的答案,像是「我來自台灣」。我確實在每一次被追問、那些殷切期盼的眼神中,比從前在台灣時,更加努力思索我來自哪裡。

在美國的日子裡,每當我愈努力辨認有關舊金山灣區的一切時,我就花更多時間描述我記憶中的台灣面貌。當我看見地標「金門大橋」(Golden Gate Bridge),我想起的是華人鋪橋造路的移民歷史、想起了台灣社會1970年代的「來來來,來台大;去去去,去美國」的風潮;當我品嘗到廣東人的腸粉料理時,我想起的是母親家鄉的客家粄條和新竹炒米粉;當我聽到著名的數學家丘成桐、矽谷創業之神陳五福、著名僑領鍾僑徵、加州「台灣客家會」創始人楊貴運等的名字,都是與媽媽有關的客家人時,我就會會心一笑。彷彿,我不能單獨的認識舊金山灣區,而是必須將家鄉也一起放進來複習,以及將兩座城市拿來對比。

找到與家鄉的連結之於我的意義,就像是提醒我,即使我遠在好幾千萬里的另一端,也能找到回家的路。而母親的口述故事,就是我與她、與家、與台灣的連結。

「StoryPatio」的故事就這樣因為在異鄉、在疫情的侷限下,而悄悄開始了。我相信藉由這個過程,許多人會和我一樣產生有意義的生活和更深厚的連結,更加了解自己的家。

附註:StoryPatio

「StoryPatio」是一個將你的生活故事和回憶,透過專業作家來撰寫和協助編輯的服務;同時也提供最新的AI照片復刻技術。我們想傳遞的價值是:每個人都值得被記得。

「StoryPatio」所分享的不僅僅是故事,還有更多情感交流,也讓我們更加珍惜身邊的幸福。你也想記錄家庭故事嗎?歡迎來信:[email protecte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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