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穗花棋盤腳 綻放一夜燦爛

6月23日

接到朋友傳來幾張照片，是在台灣大學校園拍攝的「穗花棋盤腳」。我一邊欣賞朋友的傑作，同時想起去年此時，好友阿山拍攝的整組作品「夏夜煙火–玉蕊」，他寫道：「玉蕊又名穗花棋盤腳，夏季盛開，傍晚開始綻放，午夜達到高峰，清晨花朵落滿地。」轉眼又到了花開季節，時間彷如一聲嘆息呀。

雖是有毒植物 難擋欣賞

去年我在美國，對那詩意濃濃的夏花除了讚賞，也只能瀏覽資料，竟發現「穗花棋盤腳」是有毒植物。當時，我正在看一本「藥用植物」的書，注意到某些藥用植物，植物本身某些部位具有毒性，卻能醫治疾病。李時珍所著「本草綱目」中記載以有毒植物作為中藥材的就有150多種，「是毒也是藥，是藥也是毒」，某些植物全身是毒卻也全身是寶。我們不能因它有毒而不去欣賞它的美啊。

穗花棋盤腳在植物學上是屬於玉蕊科，玉蕊科植物大都為濱海地區常綠喬木，果實輕可漂浮水面，它是靠水流傳播的植物。玉蕊科在台灣有兩種，就是穗花棋盤腳和棋盤腳，兩者雖同為玉蕊，都是總狀花序，但仍有差異，穗花棋盤腳的花序是呈下垂的長條穗狀；棋盤腳的花序則向上展開，花苞較大。

穗花棋盤腳也稱「水茄苳」，在台灣各地都可看到，北部金山、基隆、宜蘭等濱海地區，常用它作為行道樹或防風林，也被作為綠化植栽，供觀賞用。它的果實為長橢圓形的核果。

棋盤腳不耐低溫，僅在台灣南部地區及台東、蘭嶼、綠島等地生長良好。棋盤腳的果實也是核果，形狀方正有菱有角，很像圍棋盤的腳，樹因果實而得名。棋盤腳的花被譽為「墾丁之花」，想必是當地的特色植物。它還有個俗名叫「墾丁肉粽」，我原先不明白為什麼有人會把樹名叫「肉粽」，後來在網路上看到有人將乾的果實成串垂掛，遠看近看，都像極好吃的肉粽，不得不讚嘆當地人為花果命名智慧。

台灣原生植物 被列瀕危

棋盤腳在台灣本島極受大眾喜愛，但在蘭嶼卻最為當地原住民所避諱。有個故事是說蘭嶼達悟族人的祖先看棋盤腳樹高大，卻不知它材質輕軟質脆，不堪為器具用材，砍它來造舟，出海捕魚即不歸，又因它夜間開花，清晨即墜落，更被視為不祥。蘭嶼人將棋盤腳樹與死畫上等號，叫它「魔鬼樹」，也把人葬在樹旁。

且撇開民俗意象不談，棋盤腳是台灣的原生植物，被列為特稀有及瀕危的植物，它可是瑰寶樹呢！

6月24日

為了一睹「穗花棋盤腳」的廬山真面目，下午我來到台大校園，逢人就問：「我在找穗花棋盤腳，它是一種常綠喬木，現在正是它的花季，您可知種在哪？」、「如果你問我杜鵑花，我就知道，可是穗花棋盤腳，沒聽過耶！」問了好幾人，給的都是類似的答案。我像一尾在大海中迷失方向的魚，不知游向何方是好？只得沿著椰林大道，漫步走到小椰林道，終於碰到行家，指點我走到水杉道向右轉，過了綜合教學館，就是第一活動中心，前面種的樹，就是穗花棋盤腳。

台大校園尋花 遇見知音

當我遠遠的看到滿樹的花苞如成串風鈴擺盪時，我就確定那是穗花棋盤腳了。還不到4時半，似乎來得太早了。一位女士從對面迎面而來，站到我身旁與我閒聊起來，她告訴我：「傍晚以後，花苞就會漸漸綻放，等天黑，會開得更盛，最佳的賞花時間應該是晚上8、9時左右。這花只開一夜，天亮後，就會紛紛掉落。或者，清晨曙光乍現時，也可以看到盛開的花朵。」我仔細聆聽，她似乎找到知音，指著滿地的花朵說：「你看這顏色，花心是粉紅的，想像一下，滿樹的粉紅，垂掛在綠葉間，會有多美啊！」我們如認識多年的老友，站在樹下東聊西扯等花開。她說她第一次看到成串花苞如珍珠簾子迎風搖曳，是在台北植物園，當時還不知道這樹的大名呢！

接著，她邀我樹上尋花，她說：「找找看，總是會有那麼幾朵沒掉下來，應該是找得到的。」果然看到一兩朵，卻已衰敗萎靡。她剛下班，不能久留，我又在樹下站了一會兒，將相機對準花苞，發現有蜜蜂來訪，才注意到已經有幾絲花蕊破苞而出，正在綻放呢！我如果耐著性子等到7時，應該可以拍到完整的花開過程，只是我也該回家了，當下決定隔日清晨再來。

雖沒看到玉蕊盛開，回程中，卻見紫色睡蓮綻放，黃色阿勃勒花高掛枝頭，鳳凰木的橘色花朵迎風招展，還有許多年輕學子穿梭花叢中，披著學士袍在拍畢業照。

當我經過醉月湖時，想起近日與老媽視訊，她興致高昂的吟唱宋朝程顥的七言絕句〈春日偶成〉：「雲淡風輕近午天，傍花隨柳過前川，時人不識余心樂，將謂偷閒學少年。」老媽說她年幼時學的千家詩，都忘得差不多了，當時，我們還在銀幕前為她拍拍手，稱讚她好棒棒。望著輕淺水影，我會心一笑，何時，我也到了「將謂偷閒學少年」的年紀？

6月25日

天微微亮，我就醒了，晨曦中，我趕搭捷運首班車，來到台大校園。玉蕊樹下早已擠滿一群人，等我靠近，才看到每個人都拿著手機對著自己擺拍，原來趕早是要來留下千嬌百媚的身影。眾多模特兒你一言我一語，寧靜的校園，頓時顯得熱鬧。

有人將滿地落花堆疊成心型或花坵，蹲在花前擺出各種美姿。看到有人隨手抓花滿天撒，只為留下「人比花嬌花無色，花在人前亦黯然」的美照，我有點雞婆的告訴他們，穗花棋盤腳是有毒植物，最好不要用手去觸碰。有人反問：「真的嗎？我看書都沒說它有毒。」多數人都愛理不理，以為我要找好位置拍照而在造謠騙人，有位大姊比較客氣，「如果真的有毒，洗洗手就是了。」

緩緩飄離樹身 絢麗靜美

玉蕊的樹葉、樹皮、樹根含有氫氰酸及皂素，都有毒，誤食會引起腸胃不適、腹痛、腹瀉、動作不協調及麻痺等現象。它的果實也有毒，有人用它來毒魚，聽說是將種子磨成粉末，使魚昏迷容易捕獲，魚雖窒息但不影響魚肉的品質。

我從小就喜歡植物，也很愛賞花，但對不熟悉或不了解的植物，我有基本原則，一不觸碰，二不靠近聞花香。雖然大多數植物並不會因觸碰而中毒，但如果手上沾上有毒的花粉或汁液，之後拿食物吃，也有可能導致間接中毒。有些植物有毒的部位就是花粉，不小心吸入會引起呼吸道過敏。許多大家耳熟能詳的樹木花草，像是烏桕、鳳凰木、白千層、聖誕紅、馬瓔丹、杜鵑花等，其實都是有毒植物。

印度詩人泰戈爾名言：「夜祕密地把花開放了，卻讓白日去領受謝詞。」、「使生如夏花之絢麗，死如秋葉之靜美。」玉蕊就算只開一夜，也夠燦爛、奔放了，而我，能在如此燥熱的季節，遇見璀璨清涼的花容，亦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