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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風雨今天下午襲紐約 或有冰雹、龍捲風

南加教堂槍擊案 警方公布嫌犯姓名

專題/母親恰似素心蘭 一生樸實幽香

作者大學一年級時一家三口在3819照像館合照。(圖皆由作者提供)
作者大學一年級時一家三口在3819照像館合照。(圖皆由作者提供)

許多許多年前了,媽媽就在母親節那天上午,安詳地離開了人間,飛去了沒有病痛、沒有煩惱的天上,那一年她還沒有滿五十歲。

那是個星期天,周末我總盡量回來陪媽媽,那天也是個尋常的日子,一早起來,窗外是個好天,她的精神也還算好,我們吃完早飯,她叫父親去理髮,她穿著睡衣斜靠在床上,我就坐在床邊和她閒聊著,她頭腦始終清楚,最大的苦惱是不能平躺在床上睡覺,仰著、側著、趴著都不行,她說氣出不來,所以最後的幾個月,我們只好把棉被堆成一個小山,她就趴在這小山上睡。

不一會,父親理完髮回來,人看起來清爽又精神,母親微笑地說了聲「挺清爽的!」我們三人閒話家常,不一會兒,隔壁鄰居何媽媽也來問候,媽媽對我們說,她現在覺得元氣已經走不到手腳尖,可能拖不過今天了。以前她也說過類似的話,我們除了安慰她,也別無他法。過一會兒,她怎麼坐怎麼靠都不舒服,說元氣上不來,我便坐到床上抱著她的上身,她覺得稍好一點,大家又聊了一會兒,慢慢地,她說話愈來愈小聲,呼吸也氣若游絲,愈來愈弱,慢慢地呼吸終於停止了。我抱著她不到半小時,她就走完了人生最後一站;當時我覺得,生死陰陽是如此沒有距離。何媽媽說,「劉太太是有福氣的,這種時候,先生女兒都在身邊,而且先生還剛理了髮,她都不用擔心了。」

有記憶以來,媽媽身體很好,從不記得她生過什麼病,好像連個小病痛也不曾有過。那個年代,村子只有一個自來水龍頭,家家有一口大缸,通常由主婦們用桶去盛了水提回家,倒在缸裡,洗臉煮飯燒菜洗澡就用缸裡儲的水。我注意到,她後來每次提水回來都喘得厲害,她從不抱怨,我也沒當一回事。她去世的12年前,第一次生病、發高燒,當時我們住在基隆八堵,很多人靠挖煤為生,有一間礦工醫院,媽媽掛了急診、X光一照,是急性肺炎,只好住院治療,打高單位的抗生素。醫生又說,她的左肺比右肺小了些,也許肺炎好了以後就會慢慢恢愎。

媽媽出院回家繼續操持家務,每次提水仍是喘個不停,周末不上學上班的日子,父親和我便幫著提水。那個年代,除了生大病才去看醫生,小病就喝一碗紅糖薑湯,捂著被子睡一覺,更沒有體檢的觀念。兩年以後母親又病了,這次去礦工醫院也無法控制高燒,父親是軍人,便把媽媽送到台北的第一總院,檢查結果,母親的左肺主氣管上長了一個良性瘤,幾乎堵滿了整個氣管,空氣進不到肺裡,所以發炎,這個瘤應該長在那裡不少年了,所以左肺會萎縮。治療方法是要將整個左肺統統切除,醫師說成功率有30%,我們別無他法,只有同意。主刀醫師是當時台灣最有名的胸腔外科主任盧光舜醫師,手術時間長達八小時。那時我13歲,還不懂得擔心害怕。

肺癌纏身 堅強對抗

手術非常成功,母親身體慢慢復元。有一次去探望她,那時尚未察出病因,隔壁病房有位人稱李鐵嘴的,據說會算命,母親請他幫我看相說,「請您給看看,我這女兒像不像個沒媽的孩子」。李先生當然說了一番吉祥話,說我面有福相,絕不會是個沒媽的孩子。有一回母親以前的同事馬姨來探訪,母親傷心地向她哭訴說,「妳看,她連月事都還沒有來,我要是死了,將來誰來教她」。母親當時非常怕死,不是為了自己,主要是放心不下我,擔心體弱多病的我,如果沒媽媽了怎麼辦。她向老天爺請求,只要讓她再活五年,等我考上大學,她不貪心,五年以後她願意去為老天爺服務。

母親終於康復出院回到家,過了六年平靜的日子。這六年中,我初中、高中畢業、又考上了大學,從一個連條手帕都沒買過的瘦弱女孩,變成了一個住在台北學校宿舍裡自理生活的少女。大二那年,母親又病了,到第一總院檢查結果,她的右肺相對稱的位置又長了一個良性瘤;她只剩一個肺,不能再開刀切除,只能用鈷60照射,讓瘤萎縮。後來的四年中,媽媽多次進出醫院,有朋友說什麼中醫有效,我都帶她去看,但是她一天天瘦下來,我的大學畢業典禮,她打起精神穿上自己做的旗袍,和父親一同來參加,我們在椰林大道上、在傅鐘下合照,母親硬撐了一天,滿臉笑容也掩不住病容,我知道她是滿心歡喜的,她親眼看到了我大學畢業,她感謝老天爺給了她這麼多。

作者大學畢業時與父母在家門口照。
作者大學畢業時與父母在家門口照。

大學畢業以後,許多同學忙著出國,我選擇留在台灣,進了台灣電力公司總管理處服務,公司有單身宿舍,周末就回家陪母親。過去家境不好,母親有時需要向鄰居借錢周轉,她雖不抱怨,但她的愁眉和嘆氣,我都看在眼裡。大學時我擔任幾個家教,不但自己讀書不用父母操心,每月還能固定孝敬媽媽一點錢,她再不需要向人借錢,她不止一次對我說她如何感恩、如何因我得到莫大安慰。上班以後,我能孝敬她的自然更多,買最好的藥、最好的補品給她,父親也已退休,整日陪她照顧她,終也未能留住她的生命,在我畢業後不到兩年,她就走完了短短的一生。

母親生於民國8年,是河北永年縣人,抗戰時期跟著大批流亡學生到了大後方四川,在那裡結識了大她8歲的父親,兩人既是河北同鄉,又同在戰幹團,父親是指導長、母親是學員,在那烽火漫天的年代,行了簡單的婚禮,就相扶相持過了一生。抗戰勝利那年,在長江和赤水河交匯的小縣城合江,生下了我,多年以後我才知道,我並不是獨生女,上面還有一個姐姐,母親因為要跟著父親的部隊東遷西移,加上物資不足,帶個小嬰兒是無法生存的,無奈把他們第一個女兒送給當地一個好人家收養。抗戰勝利返鄉前,母親去尋找三歲大的女兒,那家人已不知去向,她曾在病中泣不成聲述說,就在那日黃昏,她站在四川鄉村的一條小路上,看到一個三歲大小的女孩,哭著喊媽媽,母親的眼淚如湧泉般迸出,幾乎站不穩,心裡想著自己的大女兒永遠也找不到她這個媽了。在顛沛流離的返鄉途中,母親又生下兩個妹妹,有一個在七個月大時,啼哭了一夜,吸不出母親的奶水,又沒有奶粉可以餵她,只能餵她喝米湯,小嬰兒不會吞嚥,就那樣結束了她短短的生命。

這些事以前母親從未向我提過,在病中的最後一年,她經常回憶往事,也才告訴了我這些。她說常夢到回永年的老家,有時夢到家人的痛苦遭遇,醒來後心中極度不安,就用毛筆工整地寫下「夜夢不詳,寫在西牆,太陽一照,化為吉祥」,然後貼在牆上。她也想著自己母親去世時的悲傷,外婆有兩個女兒,臨終前哭著要把她們一同帶走,怕將來受後母虐待。那個年代,身為一個女人,是那麼的無奈!

挺過戰亂 定居寶島

母親在她當時那個時代,可以稱得上是一位新女性。中學時讀教會學校,有不錯的英語基礎,抗戰時離家和大批流亡學生去了大後方,勝利返鄉途中,才走到上海,還沒有回到河北老家,共產黨已經佔領了大半個中國;民國37年,父親被派到台灣安排接收事宜,一家三人到了台灣。母親說本要多帶一些需用物品,父親卻交代說,「用不著,過不了多久辦完事就回來了,帶去又要帶回來多麻煩」。在那個動亂的大時代,有誰料到這一去就再也沒有回過家鄉。

剛抵台灣不久,母親參加了孫立人將軍成立的女青年工作大隊,擔任中隊長,我和另外一位李中隊長的兩個小孩,就跟著住在屏東郊區的部隊裡。我們三人玩在一起,每天有那麼多的阿姨們逗我們笑、逗我們開心,南台灣的陽光、水果、鳳凰木和善良的鄰居們,至今都留有美好的畫面。後來學員們的訓練結束,每隊要正式派任工作,第一期要被派到金門前線,而且明言不能帶小孩,母親非常發愁,考慮再三,為了我的體弱多病,她不放心把我交給父親照顧,決定放棄自己的事業,從此只當個全職母親,悉心照顧我和父親,靠著父親的微薄軍人待遇過活。後來母親學做裁縫,逢年過節幫鄰居們做衣服,賺點錢貼補家用。自己人到中年以後,和好友們談心,才了解在那個思想閉塞的年代,有那麼多人因為渴望母愛或父愛,自小心靈裡背負著創傷,影響了他們的個性及成長後的生活,知我甚深的至友曾說,「妳有父母給妳完全開明又無私的愛,所以你樂觀自信、無憂無慮。」 父母作古多年以後我才瞭解,原來享有父母的愛和照顧,並不是天經地義、人人都擁有的。

女青年大隊專為收容中國大陸來台的青年學生,母親是第二中隊長。
女青年大隊專為收容中國大陸來台的青年學生,母親是第二中隊長。

1949年女青年大隊同學合照,前排左二坐著的為作者母親葛玉蘭。
1949年女青年大隊同學合照,前排左二坐著的為作者母親葛玉蘭。

母親多才多藝,會畫畫又有一副好嗓子,唱過平劇,也會唱很多抗戰歌曲及當時的流行歌曲。從小聽她唱,我也跟著哼,但完全不懂意思,據說3歲時我就會跟著唱「相見難,淚偷彈…」,把隊上的大阿姨們笑得前仰後翻,心想3歲的娃懂得什麼叫淚偷彈。至今我仍會唱許多周璇、白光的歌曲,全是兒時聽媽媽唱而會的。可惜,她的藝術細胞沒有遺傳給我,她說我是左嗓子,唱歌會走調,畫畫更是一點也不懂。

母親向來喜歡庭園花事,小小一方前院四季都有花香,還種了一株葡萄樹,搭的葡萄架正好遮蔭,我們常在葡萄架下用睌餐。母親病重的那年,葡萄結得特別多,她買了一個大瓦罈,把葡萄洗淨曬乾後,一層葡萄一層糖,放了滿滿一罈,將罈口密封。她過世5個月後,父親和我將罈口開封,葡萄酒清香甜美,也邀鄰居共嚐,相信母親在天上看著我們喝她親釀的酒,一定無比欣慰。

一生如蘭 樸實幽香

母親也喜愛養蘭花,她養蘭花的精神令我動容,每天傍睌,拖著病體,把蘭花一盆一盆拿到屋外院子,讓它們浸潤露水,上午再一盆一盆搬進屋裡,避免烈日直曬;她說「深谷幽蘭」,要給蘭花近似深谷的環境,花才會開得好。她尤愛素心蘭,種在蛇木上可以掛著欣賞,不但定日澆水,也是拿進拿出悉心照料,蘭花也不辜負她的情意,家中總有蘭桂清香。也是那一年,那一大盆素心蘭盛開一百多朵,淺綠帶黃,滿室清香;那個上午,當我抱著她走完人生最後一程時,那盆花就掛在牆上,母親吸下的最後一口氣,必定伴著那份清香。

母親姓葛,小名玉蘭,她生長在亂世,定居寶島以後,可以稱得上過著安定的日子。回想她的一生,像一道清溪、一首小詩,更像一盆樸實幽香的素心蘭!

手術 母親節 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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