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談藝/京劇人生 從學戲到票戲

作者與國際影星盧燕在香港亞洲藝術節合演京劇《金玉奴》,飾演薄情郎莫稽。
作者與國際影星盧燕在香港亞洲藝術節合演京劇《金玉奴》,飾演薄情郎莫稽。

華人在歐美攻讀戲劇博士學位、而且在學術領域或舞台實務方面頗有成就者,目前為數已多。我與他們最大不同點之一,就是我自小就接觸京劇,不是坐科習藝,而是廣泛地瞭解京劇藝術及它的演唱技藝。

我的父母都是系出名門,早年過慣優裕的生活。他倆的個性迥然不同,卻有個共同的愛好,那就是京劇;不但愛看,還自己學,偶爾還登台票戲。母親唱馬派老生,父親唱程派青衣,夫妻兩個在台上剛好性別對換。「馬派」是指老生演員馬連良的唱腔做派,「程派」是指青衣名伶程硯秋的表演藝術,他們兩位都是上世紀京劇界最紅的演員。

父親唱程派青衣,這張圖片卻扮成刀馬旦樊梨花。
父親唱程派青衣,這張圖片卻扮成刀馬旦樊梨花。

母親唱馬派老生,在《游龍戲鳳》裡飾演正德皇帝。
母親唱馬派老生,在《游龍戲鳳》裡飾演正德皇帝。

票友的家裡,當然整天播放京劇唱片,也當然找老師回來教戲吊嗓,耳濡目染之下,幼小的我早就聽熟了京劇各行當著名劇目的唱腔和道白,也熟悉胡琴的過門。自懂事開始,即伴隨父母到戲園子裡看戲,武戲看完之後,即在文戲悠長的唱腔裡安然入睡,最後讓奶媽抱回家裡。

年幼看戲 充當排練員

我學京戲,應是母親開的蒙。記得當時我只有五歲,坐在母親床上吃蘋果,母親邊削蘋果邊教我唱《四郎探母》裡楊四郎那段有名的「西皮正板」:「楊延輝坐宮院自思自嘆,想起了當年事好不慘然。我好比籠中鳥有翅難展,我好比虎離山受了孤單。我好比南來雁失群飛散,我好比淺水龍困在沙灘……」我每學會一句,母親就給我一片蘋果,五歲的我居然順利地學會了頭四句,也吃了四片蘋果,但到了「南來雁」那句頗長而繁難的拖腔時,卻不是幼年的我所能應付,但母親還是給了我那第五片蘋果。

又記得七歲時患了傷寒,整整一個月要在床上養病,父親為了解除我的煩悶,給我一架小型手搖唱機和一張78轉的京劇舊唱片玩耍,誰知我卻藉著這張舊唱片學起戲來。唱片共有兩段,正面是譚鑫培的《秦瓊賣馬》「西皮正板」,反面是金秀山(花臉宗師金少山的父親)的《御果園》「二簧原板」,根本是風馬牛不相關的兩種行當兩種派別,病中無聊的我卻把它們全學了。病癒下床,唱片早已唱爛,但七歲的我已可有板有眼、字正腔圓地唱出一段譚派老生戲及一段金派花臉戲,而這兩段「店東主看過了黃驃馬」及「提起了當年在太原」,還是我後來進了台北師大附中初中部之後,在晚會上經常表演的唱段呢。

幼年時也曾非正式地演過戲。當時住在家鄉無錫,家境極好。九歲時曾陪大我四歲的姊姊排練《蘇三起解》,因為我姊姊將在慶賀四伯父的堂會中彩串蘇三。「堂會」者,有錢人在自己宅子裡架起戲台唱戲賀壽之類的享樂活動也,《紅樓夢》中即常述及。當晚的堂會自然雇戲班子唱,但其中一齣則由年方13的家庭成員彩串,自為慶典的高潮,引得財勢雄厚的祖父呵呵大笑,身任無錫縣長的四伯父志得意滿,也使愛好京劇的父母竊竊私喜,而百餘在場親友的叫好助興,演出之後的多方讚譽,更不在話下。

既有如此出頭露臉的機會,我姊姊自不掉以輕心,除了跟隨師傅勤習唱腔道白、身段做表外,還不時私下排練,那時候就用得上我這不才弟弟了。我在姊姊學戲時一側旁觀,早就記熟全劇兩角的所有唱腔道白及大致的舞台調度,每當姊姊要「下私功」時,我就充當劇中的另一人物:解差崇公道。這是丑角的行當,我也照演不誤,從這善心老頭的「引子」(「你說你公道,我說我公道;公道不公道,自有天知道」) 唸起,直到兩人下場,中間所有崇公道台詞及身段做表,一點不漏地為我姊姊提供,直至她排練純熟為止。到了正式演出時,崇公道當然由內行扮演,我在台下看我姊姊表演,口中默誦所有唱腔台詞,如痴如醉之際,真恨不得自己也能上台表演。現在想想,我對票戲學戲的愛好,還有我後來攻讀戲劇這個非常冷門的行業,恐在那個時刻即已播下發芽生根的種子了。

台大學戲 師承賈雲樵

1948年春,我們一家從上海移居台北,父親與幾個朋友在苗栗投資一家玻璃廠,結果一敗塗地,連母親的私房錢及首飾都賠了進去,從此我們就過起比較清寒的日子,父親也從世家公子變成靠薪水吃飯的「打工一族」了。可是在他設廠失敗之前,我們在台北的生活仍極優裕,父母親的票戲愛好仍然持續,家中仍有琴師吊嗓說戲,大批票友也常來家中玩樂飲宴。記得顧正秋劇團在永樂戲院公演時,我們是長期的捧場客;1949年的除夕,顧女士和她師妹張正芬還在我家過年守歲。我也記得程硯秋的琴師周長華初來台灣時,每星期兩晚還來我家說戲並教我父親拉胡琴,13歲的我因此也學會不少程派青衣的唱腔,可惜這段「好景」,隨著父親工廠倒閉而匆匆結束了。

我正式學戲票戲,要等1955年進入國立台灣大學之後。台大有個國劇社,當時好手如雲,每星期一至兩晚在文學院旁邊的「臨時教室」吊嗓,也請專業演員來社教戲,每學期也有兩次公演,地點在當年的國際學舍、師大禮堂、中山堂等處。我本來是唱老生的,但見社中已有兩位相當高明的老生,而小生行當尚缺,為求在演出時有份,我就決定改變行當,從頭學起改唱小生。在台大的四年及軍中的兩年,倒也票過十幾二十齣京劇,其中有幾齣還曾榮任主角。

本文作者飾演京劇《銀空山》裡的高思繼,攝於1959年台北。
本文作者飾演京劇《銀空山》裡的高思繼,攝於1959年台北。

我的老師是台北工專的賈雲樵教授,他不是內行,但與內行長期交往,早年兼得名師真傳,功力絕不比當年台灣的專業小生演員差。他早年生活優裕,曾拜小生名宿姜妙香先生為師,得過姜派真傳,他的《群英會》周瑜、《奇雙會》趙寵、《鴻鸞禧》莫稽、《得意緣》盧人傑、《三堂會審》王金龍諸角,在台灣內行間都極推崇,上世紀後半年代台灣的首要小生若曹復永、高蕙蘭等,亦都曾向賈先生問藝請益。

這位老師有個怪脾氣,就是看不起錢,只要學生對了眼投了緣,免費都肯教,否則出多少錢向他學戲都免開尊口。我就是對了他的眼,也肯虛心求教,因此六年來自賈先生處得到不少傳授,小生的唱唸做表,也打了些基礎。可是我身軀頎長手腳僵硬,一直做不好老師那份「邊式」而又瀟灑的身段,這是我師徒都引以為憾的。

參加台大國劇社之後的第一學期,我只有跑龍套當邊配的份,到了第二學期,終於得到生平第一個主角:飾演《黃鶴樓》裡面的周瑜。這個角色唱唸做表相當吃重,還有相當繁複的身段,包括令票友視為畏途的「掏翎子」,那就是伸手自「將帥冠」(又稱「紫金冠」)帽後掏住兩根或一根六七尺長的「野雞毛」,把它彎將下來作各種優美的舞姿造型。說起來容易,做起來卻很難,因為翎子是「活」的,插在帽上隨著頭部擺動而飛舞,掏時又不能用眼看,要把它隨手一掏就抓在手裡,可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最可怖的現象不是掏空了丟人現眼,而是不小心把這非常貴重的野雞毛給折斷了。

賈先生當然傳授了掏翎的密訣,但苦於沒有實物練習,無奈之下只有成天伸手自腦後朝那想像中的翎子掏,再彎下翎子舞動著做身段。演出前的幾天,更是隨時隨地即興掏翎,連上課時都不免手舞足蹈,引起師長同學的側目。結果到了台上,這兩根翎子卻像展翅飛翔的野雞,絕對不聽我的節制。更糟糕的是,我們的經費只能租用三流的班底及行頭,翎子早就斷了,草草用絲線綁住以膠紙接起,被我三掏兩掏就掏斷了,垂在耳邊慘兮兮地,完全破壞了少年得志、執掌東吳水師的儒將周瑜那英武的形象,那齣由我主演的《黃鶴樓》也因此草草收場。

在我大學畢業之前,台大國劇社的社友見我當了兩年社長建了不少汗馬功勞,公議讓我唱齣大戲過癮,劇碼就是人數眾多但僅有一個主角的《白門樓》。既要主演如此的重頭戲,我這飾演三國名將呂布的,就得「打軟包」,那就是特別花錢請我們那三流衣箱的「箱官」為我找些二流行頭來穿戴,當然包括一副從未斷過的翎子。記得演出當晚化好妝穿上戲服,眼巴巴地等那副「軟包翎子」,結果箱官鄭而重之從牆腳暗處「變」出一對漂亮的野雞毛,我們兩人仔細檢查確認未斷之後,他小心地把它插上我的紫金冠,在震天的鑼鼓聲裡正色告我,這是王福勝(台北名伶,唱花臉)的「私房翎子」,經他偷借出來供我使用,若是掏斷了,可得賠3000元。我當時課餘之暇擔任家庭教師,每月不過賺300,這副價值十個月家教薪金的翎子帶在頭上,我在演戲期間心理壓力之重,也就別提了。這齣《白門樓》唱得多好多壞現在記憶已淡,但印象最深的卻是每演完一場戲進入後台,那位箱官總不忘記檢查翎子,也總不忘再三提醒:「掏斷了得賠3000!」

作者在台大國劇社飾演京劇《黃鶴樓》主角周瑜(左),攝影時紫金冠上的翎子尚未折斷。
作者在台大國劇社飾演京劇《黃鶴樓》主角周瑜(左),攝影時紫金冠上的翎子尚未折斷。

軍中票戲 反串潘金蓮

生平僅有一次飾演女角,那是在台灣軍中。1959年我自台大畢業,照例要服兩年兵役,先到鳳山步兵學校接受六個月的入伍訓練。步校軍紀森嚴,入伍生照例在第一個月不准出營。我與幾個「聰明人士」想出一個點子,就是說動步校長官舉辦一次晚會以激勵士氣,晚會節目之一就是京劇《黃鶴樓》,由我主演周瑜。這個計畫居然被上級批准,我這主事者當然需要出營接洽戲班租用行頭,更要召集營中票友吊嗓排戲。當其他同學都在烈日下操練時,我跟另一學長卻可騎著腳踏車出營「公幹」,當時不知羨煞多少同期學友。結果晚會節目豐富,《黃鶴樓》演出精彩,學員士氣大振,長官個個高興,我就趁機建議一個月之後再來一齣,這次將是《四五花洞》,由四條大漢分飾四位千嬌百媚的真假潘金蓮,保險士氣可以沸騰云云,這個建議也被長官欣然接納。

《五花洞》這齣戲通常有兩個、四個或八個潘金蓮,加上同數的武大郎,劇情荒誕跡近胡鬧,但在軍中晚會這樣的場合卻是最最合適的鬧劇。四個潘金蓮都是六尺上下的彪形大漢,我在裡頭算是最苗條的。我們四人分成真假兩組,真金蓮唱梅派,假金蓮唱程派;這 「梅派」與「程派」,當然是指早年 「四大名旦」裡最紅的梅蘭芳及程硯秋了。我們四條大漢每天扭扭捏捏尖著嗓子排戲,已是軍中最佳奇觀,等我們扮好了一上台,更是 「三千寵愛在四身」,台下學友炸了鍋地叫好與歡呼,情緒高昂之極。

記得那晚扮好戲往鏡中一望,自覺那俏麗的顏容真是我見猶憐,一旁幫忙的同學還一疊聲地說 「我出五百、我出五百!」原來當時一般土妓的價錢是200台幣,在下我的身價,在他們心目中分明高上一倍有餘。可惜當晚所攝的照片,不知何故連底片都丟了,至今除了鏡中一望的印象外,我還不知道在下的潘金蓮,到底有多姣媚。

在美國留學執教的29年期間,我一直沒參加票房,也沒在美登台,但卻有一次在香港彩串的機會。那是1978年的亞洲藝術節,邀請國際影星盧燕在大會堂音樂廳演出京劇《金玉奴》,由我擔任薄情郎莫稽,另一主角丐頭金松本定由名導演李翰祥擔綱,後來李導拍戲太忙,改為影星楊志卿替代。這齣戲的盛况,以及1980、1990年代,我居然有幸與幾位頂級崑曲演員同台表演,這些露臉的難得經歷,將在另文細述。在這裡,不妨借用舊小說裡常用的說法:欲知後事如何,且待下回分解。(作者為美國科羅拉多大學戲劇舞蹈系榮休教授,也是資深的舞台導演及戲劇學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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