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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復美感 蔡舜任為老物留住時間的痕跡

在國外累積諸多修復經驗後,蔡舜任希望能為台灣文化做更多事。(攝影/王聰賢)
在國外累積諸多修復經驗後,蔡舜任希望能為台灣文化做更多事。(攝影/王聰賢)

時值秋冬,台南還是陽光普照充滿暖意,像個平行時空。蔡舜任引著眾人,走進位於台南巷內的「八吉境關帝廳」,眼前又是另一個模糊時空界限的景象:濃烈的門神畫像和全殿彩繪,出自已逝廟宇畫師潘麗水之手,很難想像,這裡幾年前曾因漏水侵蝕,加上年久失修而幾近面目全非。蔡舜任因緣際會受邀修復,率領團隊TSJ花了約一年半才將它回復至如今的嶄新程度。

宛如某種回春之術,翻新中還得保留住歲月痕跡,圍坐在廟門前老樹邊閒聊的阿公阿嬤們,看著這座廟從破敗到重生,「真的不可思議。」

笑笑地站在一旁,蔡舜任說,和修復畫作與藝術品不同,廟宇涉及的層面更廣,時間和困難度都是以倍數加乘,「但如果透過我們的手,能讓這些老廟裡的文化和典故被看見,那很值得。欣賞美跟找到美,一直是我做這個工作時最快樂的事。」

蔡舜任期待透過修復,讓更多人看見台灣廟宇裡的細節之美。(攝影/王聰賢)
蔡舜任期待透過修復,讓更多人看見台灣廟宇裡的細節之美。(攝影/王聰賢)

愛畫畫的小男孩

出身高雄,兒時的蔡舜任愛玩模型、愛畫畫,更愛賞鳥,「有點像現代人迷寶可夢那樣。」他回憶當時資訊不對等,不像現在上個網就知道哪裡有觀鳥亭,「我們都是要聽其他鳥友說哪個池子出現什麼鳥,假日幾個鄰居小孩就一起出動,跟著大人去找。」

出發前,小小蔡舜任會先翻閱鳥類百科,從羽毛到姿態,細細畫下每一隻要尋找的鳥種,這是他另類的記憶法,也成了他畫畫的起點。因為愛鳥,蔡舜任本想選念生物相關科系,「但我數學真的太爛了,理科念不起來。」 轉文組後,讀得開心,加以繪畫天分,推甄上東海美術系,當時帶領蔡舜任的指導教授正是蔣勳。

「真的滿幸運的,蔣勳老師教我時剛好是他在東海的最後一年,我就這樣變成他的『閉門弟子』。」

他回憶當時的蔣勳一頭捲髮,每周都會從淡水八里搭客運到台中朝馬站,蔡舜任自然成了接駁隊長。「我都騎摩托車,蔣勳老師就戴著一頂小小的安全帽,扶著我的肩膀一路坐回東海。」他笑說每回接送時內心都滿是惶恐,「你想想,後座坐個人間國寶耶,能不緊張嗎?」

開始喜歡和理解藝術,也是因為遇到蔣勳。「跟著老師看書、看電影,聽音樂,認識柏格曼、柴可夫斯基等等,才發現自己高中之前根本沒認真在讀書。」從看不懂到看出樂趣,浸潤過知識後,蔡舜任繪畫的開關始真正開啟。非科班出身的他,剛進東海時連炭筆都沒拿過,大二時,卻能一舉拿下美術系系展第二名,甚至開始賣畫。

「我當時畫畫的狀況很可怕,一天都是十幾個小時,就站著一直畫、一直畫,畫完一整面牆的大小才會罷手。」從炭筆到粉彩,最後幾年再混合水彩、油畫等,一路進化至能掌握各類複合媒材。沒畫畫時,他就去學校附近的小路散步,看看日治時代留下的老建築和設計,當然,運動、戀愛等學分也沒荒廢,「整體來說算把大學過得非常豐富。」

直至今日,蔡舜任仍相當享受投入修復的過程,那總能讓他忘卻時間。(攝影/王聰賢)
直至今日,蔡舜任仍相當享受投入修復的過程,那總能讓他忘卻時間。(攝影/王聰賢)

義大利的美感震撼

但愛畫畫和想投入修復畢竟是兩回事,念東海美術系之初,蔡舜任壓根沒聽過「修復師」這行業,20年前的台灣對修復文物或藝術品也沒太多概念,直到畢業前他發現自己幾幅畫竟因受潮發霉,甚至脫色損壞,嚇得找蔣勳求救,「也是老師說了我才知道,原來畫是可以修的,而國外這些修復機構或學校早就已經蓬勃發展。」

查了資料,蔡舜任對修復有點興趣了,加上本就喜歡卡拉瓦喬、席勒等人的作品,一直對歐洲非常著迷,在蔣勳建議下,25歲那年,他選擇了義大利的翡冷翠學習修復,古城裡的歷史養分,也為蔡舜任滋養出更深厚的美感和眼力。「義大利人的美感是累積的,它的美是幾千年的事情,城市就算頹圮了,那殘破的稜線也都美到不行。」

彼時的蔡舜任沒太多錢,卻日日都過得非常飽滿,席地坐在腳踏車邊就能畫起來,「所有台灣書上看到的藝術品,什麼海神、大衛像,都在街上,所以我只要有時間就是上街看東西跟畫畫。」義大利對藝術家非常尊崇,蔡舜任笑說,連本來對自己冷淡的語言老師,在看過他的畫作後,「都瞬間對我超好的!」

而義大利人對藝術品細節的堅持,也影響蔡舜任深遠,即便是油畫的木框,木工都會把裡面每一個卡榫、組件做到宛如工藝品,組合起來天衣無縫,「那個美是藏在裡面的,但他們還是做到極致,這對我是很大的啟發。」

蔡舜任從義大利經驗裡習得「儘管細節隱身其中也不能馬虎」的態度。(攝影/王聰賢)
蔡舜任從義大利經驗裡習得「儘管細節隱身其中也不能馬虎」的態度。(攝影/王聰賢)

啃麵包苦熬當學徒

於是初到義大利西恩納(Siena)念語言學校時,當大家還在享受校園生活,蔡舜任已著手找尋能學修復的地方,輾轉得知羅馬有個老師在教修復後,他不顧四個小時的巴士車程,靠著在餐廳洗碗存車費,每周跑到羅馬學基本功,下課後再到梵蒂岡,用剩餘的錢買門票進去,到聖彼得教堂等地臨摹畫畫。

到了第二年,蔡舜任終於進入修復學院就讀,「進去後卻發現,學校裡的實作訓練不太夠。」於是他再上街找尋修復工坊,一間間敲門詢問是否願意收學徒,好不容易找到人介紹,前六個月卻只能天天掃地跟罰站,「義大利的師徒制很重,我大概半年後才真正接觸到修復相關的工作。」

但那工作,最初僅是幫師傅跑腿拿工具,「當時就我跟師傅兩個人,他叫我拿什麼我就趕快衝去拿,他講話很快,我也聽不太懂,好在髒話很好懂,聽到髒話就知道拿錯了。」或許是天性樂觀也吃得了苦,即便沒工資,蔡舜任仍甘之如飴,到後來每天幫忙在小房間裡填補、整平,做肌理重建,「那時覺得世界是黑白的,因為做這些工作時燈要關掉,只能打一個側光燈,才能看清楚肌理起伏,很傷眼睛。」

但這一做就是兩年七個月。回憶當時,蔡舜任每天早出晚歸,到家往往已超過晚上十點,「怕吵到室友不敢開燈或點火,只能在黑暗裡啃已經硬掉的麵包。」他笑說冬天特別苦,每天睡前都想著:「我明天如果再去,我就不姓蔡!但天一亮還是乖乖穿鞋,邊碎念邊走去。」儘管不輕鬆,這段經歷卻為蔡舜任磨出深厚的基本功。

入歐洲修復大師麾下

離開修復工坊前,蔡舜任就已接到美國紐奧良的修復工作,「2005年卡翠娜大水災,我2007年過去時基礎建設修得差不多了,他們可能看我是從歐洲來的,就交給我不少歐洲的畫作修復。」在那裡,蔡舜任不僅大量累積修復經驗值,也在融入當地後,認識到真正的爵士樂和生活感。

重新回到義大利,是因蔡舜任想再攻讀一個學位,也在這時,他認識到影響自己深遠的歐洲修復大師Stefano Scarpelli。在看到蔡舜任於紐奧良修復的小公主油畫肖像後,Stefano只問了句:「這你一個人完成的嗎?」蔡舜任答是,Stefano便說「好,你可以來了。」憶起順利進入Stefano工作室那一刻,他的眼底仍可窺見當年的不可置信,「那地方很難進去,跟著Stefano,碰的全都是一級藝術品。看到他們交給我第一張巴洛克時期的知名畫作時,我嚇到兩個禮拜不會動!」

為了讓自己盡快跟上腳步,蔡舜任抓緊時間,每天趁著烏菲茲美術館閉館前,進去觀察相關畫家的作品,「裡面的畫作一定修復過嘛,當你能辨別那些東西時,你就知道要怎麼修了。」他回憶開始修第一幅畫時,Stefano每天早上七點就會走到自己身邊,蔡舜任提出幾個不會的地方, Stefano就快速在調色盤上做示範,「他只要教給我,我就是馬上記起來,依他教的,調出一樣的顏色,絕對不會放到隔天才做。」

會如此堅持,還在於顏料乾掉後會有色差,「直到現在,這還是我的做事態度,最晚三天內就要把解決方案搞出來。」而那塊在Stefano工作室使用的調色盤,蔡舜任一用就是十幾年,上頭疊加的,不只是色彩,還是那幾年在Stefano身邊學到的態度。

爾後,蔡舜任再跟著Stefano到烏菲茲美術館內一起修復上百年歷史的喬托畫作,被他稱為是「終生難忘的記憶」,再到荷蘭馬斯垂克工作時,他已經能夠獨當一面,「做起來也很有自信了。」

蔡舜任近年規畫了「百廟門」計畫,希望能照顧更多台灣的老廟宇。(攝影/王聰賢)
蔡舜任近年規畫了「百廟門」計畫,希望能照顧更多台灣的老廟宇。(攝影/王聰賢)

回台為家鄉留住美

在外闖蕩多年,事業也算穩定,之所以選擇回到台灣從零開始,蔡舜任笑說算是機緣巧合。2010年,他剛好有機會到上海世博會工作,TEDxTaipei又正風風火火,不少在各領域有成的人都受邀回台演講分享,「正好創辦人是我很好的兄弟,就問我要不要來給個Talk。」命運是如此,在某個時刻,總會領著人走向該去的地方。幾次回來,蔡舜任也重新和台灣接起連結。

「其實以前就想過說,等這裡進步到一個階段時,自己也許可以回來貢獻,不過十年前回來時,感覺沒有太大改變。」彼時許多台灣老建物正面臨拆遷重建等爭議,蔡舜任也因此開始關注相關問題。2012年,他應台藝大之邀回台教了一陣子的書後,正巧在文資中心幫忙一些案子,就決定落腳台南組團隊、開公司,實際深入民間做想做的事。從公司只有兩三人、懵懂摸索市場狀況和定價,到最後成為數十人規模,也找到適合自己的商業模式。十年間,蔡舜任從畫作與藝術品,慢慢拓展至寺廟修復。

「我也是回到台灣做修復很多年後,才開始認識我們的門神、宗教彩繪這些東西。」他坦言過往從不覺得廟裡的物件可被稱為藝術品,但後來想想,國外有太多歷史畫、宗教畫不也都是出自教堂?「過往宗教場域其實是匯集最多金錢、知識和人文的中心,台灣當然就是廟宇和廟埕了,這樣的地方,怎麼不會有藝術品產生。」

透過修復藝術品的手法來對待廟宇裡的物件,蔡舜任希望能讓更多人理解:「並非學院派做的東西才能稱為藝術,只要這個作品有它獨到的歷史脈絡和美感,就應該被視為是藝術品。」正如同開公司的初衷,也是想讓「修復」這門技術,和國外一樣真正變成一個行業,甚至是產業。

於是除了修復,他也進入大學開課,串起整個修復的前置到後端管理流程,從教育階段撒種,吸引更多對文化有認同和興趣的學生,投入修復產業,不一定是技師,也可能是行銷、產品企畫或管理。同時,蔡舜任也開展出修復以外的定期巡檢服務,「有點類似預防醫學的概念:與其等東西壞,不如在它壞掉之前就先協助保養和治療。」

做到變成老頭子

創立TSJ至今十年過去,看似平穩順利,蔡舜任卻笑說:「其實好幾次都差點掛掉啊!」2018到2020雖是TSJ案件量最多的三年,卻也是金流最緊的時候,但蔡舜任說,當時自己的原則就是:「一定要準時發薪水。」沒有外援,只能憑己力咬牙苦幹,直到這一年因做出成績,開始吸引企業家投資,釋出一些股份後,現在成了股份有限公司。

這樣的改變,他歸功是台灣人的意識轉變,「大家開始能理解我們在做的不只是修復,還有保留文化內涵。」現階段正在進行的還有「百廟門」計畫,從台灣南邊一路往上,尋找需要協助的老廟宇,傾聽當地的想法,一塊完成修復工作。「很多人常會問我:修復這工作的本質是什麼,其實我們在做的,就是轉譯時間。」

不抹滅時間的痕跡,而是讓物品在以嶄新面貌重生時,還能記得曾在它身上發生過的一切。就如少年歸來,臉上多了點風霜,卻是他成為自己的重要印記。「我想我會做到變成一個老頭子吧,到那時,也許還是騎著腳踏車到處跑。」修復於蔡舜任像片大海,總能因遇見不同物件,挖掘出能持續學習的知識。套上工作服、搬出工具箱,坐在桌邊的他,此時此刻,正修復著時間,也忘卻了時間。

蔡舜任耗費一年半,率領TSJ團隊將台南的「八吉境關帝廳」修復至如今的樣貌。(攝影...
蔡舜任耗費一年半,率領TSJ團隊將台南的「八吉境關帝廳」修復至如今的樣貌。(攝影/王聰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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