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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時代人父群像作傳 蔡詩萍書寫沉默的父親

蔡詩萍年少時借閱讀和寫作建立自信心和成就感。(攝影/沈昱嘉)
蔡詩萍年少時借閱讀和寫作建立自信心和成就感。(攝影/沈昱嘉)

作家蔡詩萍寫了一本書「我父親。那麼老派,這麼多愛」,寫作源起於總統蔡英文上任後首次到金門紀念八二三砲戰,也可以回溯到一甲子前被媽媽抱在襁褓中躲砲聲的半歲男嬰「小萍」,更是1949年想逆著長江回鄉過年、最後卻跟著雜沓人流找到部隊移轉到台灣的那名大兵。

蔡詩萍寫他的父親,其實是寫父輩那一整代人,在戰亂的大時代裡被沖刷離家,離家千里外重新生根、落腳,再開展出全新家族的父親群像,「我以創作者的角色,把我們那個族群成長的一些世代經驗留下來,變成一個文本、一個集體的記憶。」

外省第二代是台灣第一代

「用一般的說法,我們是外省第二代,但戶籍一出生就寫台灣桃園,所以我是台灣第一代。」蔡詩萍這樣自我介紹,而他父親從湖北應山飄洋過海到台灣,娶了中壢的客家太太,蔡家這樣在桃園生根。

蔡詩萍5個月大時,金門發生八二三砲戰,在那戰雲詭譎前夕,父親跟著部隊調動到金門,捨不下不滿20歲的小妻子和襁褓中的兒子,硬是想辦法把母子弄到金門。

蔡詩萍當然不可能記得當年的砲火隆隆,但這個緣分在,所以後來蔡總統去了金門,他想到:「說起來,我比蔡英文總統早去了62年。」從臉書的一篇文章,發展出一本書,記錄一個時代。

從一個人到一個家族

「人生有很多際遇是無法預期的。」蔡詩萍談到父親:「他怎麼會知道他一個人來台灣,從一個人到四個小孩,現在一個家族有12個人?」

蔡爸爸如今高齡95歲,在20出頭的年紀當了大兵,因著戰亂到了上海,快過年了,想沿著長江回家去,但船才出去沒多久,就看到一波波逃難船下來,聽說「共產黨過江了,遇國民黨的部隊,見一個殺一個」,蔡爸爸只能回頭,在上海找到自己的部隊,然後兵荒馬亂中上了船,就此與老家天各一方。

蔡詩萍的父親蔡金學。(圖:蔡詩萍提供)
蔡詩萍的父親蔡金學。(圖:蔡詩萍提供)

蔡爸爸後來認識18歲的客家姑娘,雖然部隊長官說:「你不要結婚,我就送你到陸軍官校去,結訓後回來升少尉,可以慢慢往上升。」但隻身來台的年輕人決定要有家,不惜放棄升遷機會,家,就是他的人生選擇。

可是那個年代,少有本省爸媽願意女兒嫁給外省軍人,幸而這位大兵獲得寶貴的一票支持,來自女方的大弟、也就是蔡詩萍的大舅─許信良,這才娶到老婆,本籍湖北的蔡家,也從一個人、到一對夫妻,陸續增添新成員,外省加客家,再因姻親結合了閩南族群。

「我父親孤伶伶一個飄零到台灣的外省大兵,最後娶了一個客家姑娘,認識一群客家家族。」蔡詩萍說,父親和外公只差十幾歲,沒想到多年後,他和前主播林書煒結婚後,跟岳父也差不到十歲。

八二三結束,從金門回來後,蔡爸爸轉職到聯勤,改任文書,一家人從宜蘭羅東的被服廠(後來是收容大陸偷渡客的「靖盧」),再到埔心的眷村「金門新村」落腳,一住幾十年。

蔡詩萍從小就能感受到文化的融合,寒暑假回客家村外婆家住,說客家話、跟著去種田,坐在牛背上吃外婆送來的點心;或者看父親和外公打四色牌,本省翁和外省婿語言不太通,但父親會很「懂事」地輸錢給岳丈,於是這些小鬼就能從高興的外公那裡吃紅。

蔡詩萍記得,當外公以99歲嵩壽過世時,86歲的父親堅持要參加喪禮,在場靜靜送別老岳丈。後來他還幽幽地歎息,過年再沒人給他紅包了。

「我父親為什麼會講這個話,在他80幾歲的時候?因為他離開大陸以後,一個人在台灣沒有長輩,岳父、岳母就是他的長輩。」蔡詩萍懂父親的失落,少的不是紅包,是給他紅包的長輩。

蔡詩萍以文字記錄父親那一輩的故事。(攝影/沈昱嘉)
蔡詩萍以文字記錄父親那一輩的故事。(攝影/沈昱嘉)

貧窮的家

一個人背井離鄉、無親無故,要養老婆和四個孩子,還只是最基層的兵,經濟壓力不會小。

蔡詩萍記得,明明叫「金門新村」,可眷村一點也不新,泥巴、三夾板弄起來上漆就當牆了,下幾次雨,牆就開始裂,他和弟弟老是拿手指頭去摳,摳著摳著就摳出泥土、再摳就是砂石或稻穀或草,再摳就穿到隔壁去了,再來就會是媽媽的一巴掌打過來。

拿出照片為證,有他、有一個因早產而有些發育不良的弟弟,有一臉疲憊的爸爸,還有總是笑咪咪的媽媽,幾個人身後有張竹床,平時直立在牆邊,晚上放下來就是兄弟倆的床,客廳即臥室,家徒四壁是確切的形容。

夜裡,蔡詩萍有時會看到父母唉聲歎氣,畢竟食指浩繁,軍眷配給不夠用,只有月初發薪水時,父親會買點牛肉做牛肉麵打牙祭,其他時候就靠媽媽的手藝,才能做出三餐外加便當。

蔡詩萍記得,媽媽做蘿蔔絲餅,煎好一個出鍋,四個嗷嗷待哺的小孩伸手就拿去吃,等她辛苦煎完,揮掉一頭一臉的汗,回頭一看,盤子竟還是空的。媽媽會做各種點心,至今還手工做酸梅冰棒、餛飩、水餃。

可是當年家裡沒錢,父親臉皮薄沒辦法跟人家借,都是母親出馬。蔡詩萍說,幸而母親樂天,是那種「沒錢就沒錢,明天再說」的性格,互補了父親「上個月就開始擔心」的焦慮個性。

這樣辛苦過來,所以後來家裡裝修,父親堅持將不大的房子多隔幾間,替四個孩子的四個家庭留房間,以便回家時可以住。蔡詩萍說,當時反對,但再一想:「父親奮鬥了一輩子,有了一個家,他想給每個小孩一個房間,年輕的時候沒能力,現在終於可以了。」

果然,如今逢年過節,幾個家庭回去,各有一間房可以休息,還是有點擠,但吃飯時12人跑出來聚在一桌,蔡詩萍想,這正是父親的心願。

蔡詩萍(中)與高壽的父母。(圖:蔡詩萍提供)
蔡詩萍(中)與高壽的父母。(圖:蔡詩萍提供)

走出眷村的竹籬笆

「眷村文化」一度成為懷舊商機、文化符號,但在蔡詩萍身上,是成長的一個過程,爸媽還很盡力幫他走出眷村。

眷村子弟承父業走軍旅的比例很高,但蔡爸爸反對孩子走這條路,所以總是逼著幾個孩子要讀書,讀書才能出人頭地,蔡詩萍說:「我被刻意安排出來某種成長的路徑,跟眷村的很多朋友不太一樣。」

除了一到假日就被帶去外婆家外,蔡詩萍小學一年級讀的是99%是外省子弟的小學,一年之後,媽媽受不了兒子每天打架,替他轉學到90%幾是本省小孩的另個小學。他還是和人打架,但人單勢孤打不過,後來就變朋友,同學來眷村裡的蔡家吃飯,他去客家村釣魚抓麻雀。

父親為了不讓兒子在眷村鬼混,偶爾會帶他去工作單位,蔡詩萍就安安靜靜看書做功課翻雜誌,或者看著窗外飛馳而過的火車,心裡想:「那個方向是台北,我將來一定要去那裡念大學。」

他自己也不是很喜歡眷村特有的意識形態,國中以後開始對政治、公共事務好奇,喜歡閱讀,高中時更走文青風,受舅舅許信良影響對法政產生興趣,有了自由主義的色彩。這些都和他其他的眷村兄弟不一樣。

「在我看來,眷村文化的凋零是必然的,因為它本來就是時代的特殊產物。」蔡詩萍也說,一群人圍在一個區域裡,竹籬笆裡自己形成春天,跟外面的世界有了隔閡,後來的眷村改建也是勢在必行。

沉默的父親

凋零的,也是那一輩人。蔡詩萍感慨說:「就是一個大時代的故事,差不多凋零了,我父親就特別有感覺,因為他的同袍幾乎都沒有了。我爸爸其實也滿寂寞的。」

印象裡,有那麼一閃一閃的紅色星點,那是小小蔡詩萍半夜醒來,看見父親在黑暗客廳裡抽菸的落寞背影。有時父親發現兒子醒了,問兩句,然後熄了菸,回房,留下一聲歎氣。

「我父親大概也覺得自己一輩子很平淡、平凡,我覺得我父親是一個很憂傷的人。他沉默寡言,常常會歎息。」蔡詩萍說:「他一定看到很多戰亂時代的一些淒涼故事,可是他沒怎麼講。他心裡面一定有感觸,只是這麼多年下來了,也許像一個夢吧。」

蔡詩萍也發現,沉默的父親,是那一輩共同的樣子,不只是外省爸爸,「那其實是一個大時代的碾壓。」

有一次,年邁的父親主動要求去看一間義民廟,於是全家兩部車浩浩盪盪過去。老人家看著建築與廟埕,回憶起當年怎麼在這裡駐兵、怎麼睡在帳篷裡、怎麼一班一班地在廣場上吃飯,還有站衛兵時聽到其他阿兵哥思鄉的哭泣聲。

老人家千言萬語,最後只有一句感慨:「那時候,天上很多星星。」

蔡詩萍說:「我父親不是詩人,他只能這樣表達。那時他看著滿天的星星,一定也想家,一定沒辦法想像70年後,太太、四個小孩,媳婦、女婿、孫子、孫女圍成一桌。」

現在的蔡爸爸年紀大了,常常精神不濟,坐著坐著就打起盹來,醒來看到一家人都在,彷彿很安心。有一次,他醒過來,看看蔡詩萍,突然說:「小萍啊,唷,你也這麼老了?」

閱讀與寫作是救贖

「我覺得我成長過程中,不快樂這件事是很明顯的。」蔡詩萍承認,從小因家境而資源匱乏,看著父母愁生計,身為長子能感受到的,「可是我在閱讀裡面得到快樂和自信。」

國中時,有一些老師發現了他的寫作能力,給予讚美、或推薦給校刊或比賽,都累積了蔡詩萍的自信,到高中他更是大量閱讀。

讀的是法政,曾在報社擔任總主筆,蔡詩萍在這本新作,卻用了「中年以後,人之將老的平淡筆法,去回顧生命中有感情的人跟事」,在寫作筆法上,與過去兩異。

蔡詩萍從2015年開始藉社群平台創作,將臉書當專欄在寫,並因此改變寫作風格,捨長段落改短句,搭配一些圖,文字描述也更多圖像畫,有如電影畫面,「我父親」這本書,不是紀實,帶有文學的想像。

例如寫到父母親當年的約會,老人家過去著墨不多,於是蔡詩萍設想:父親是窮哈哈的大兵,也許拿著幾個同袍湊的錢,邀請客家姑娘去海邊,在有著木麻黃的小路上散步,吹著海風、聊著天,走著走著,男的想娶了,女的想嫁了,那一刻,「他們不會知道多年後兒子會幫他們寫了一本書。」

謝謝父親還在

「歲月如梭」是一個小學生級別的用詞,但恰如其分地傳達了蔡詩萍的心情,父親是這樣來台、成家、變成一大家子,「人生真的是如此,我寫這本書有很幸福的感覺,是我父親真的還在,使得我在思考我們家族的時候,有一個座標。」

自己當了父親後,也更能理解父親,蔡詩萍說:「我父親一定很愛我,可是我們在一段很長的時間後,慢慢地沒辦法感覺到這一點。」

可能是因為當時自己太年輕,沒有心情去瞭解父親,後來是忙著在外闖天下,沒有時間去了解,但半生之後,再看父親身影,蔡詩萍慶幸:「父親還在。」

再看父親的同袍、或者蔡詩萍同齡友伴們的父親,那一整代人隨著時代故去,留下什麼?蔡詩萍記錄下這那一輩的故事。

蔡詩萍書寫父親,也在反思自己當父親的角色。(攝影/沈昱嘉)
蔡詩萍書寫父親,也在反思自己當父親的角色。(攝影/沈昱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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