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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追《花木蘭》:一位美國學者的文化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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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民族舞劇《花木蘭》9月18日至20日登上紐約林肯中心大衛.寇克劇院。演出前,威廉與瑪麗學院教授魏美玲(Emily Wilcox)為觀眾主持導賞講座;大幕開啟後,她第三度坐進觀眾席。這場跨越三年、三座城市的觀劇歷程,讓她從研究舞姿與敘事,逐步走進木蘭的精神世界。

當晚,可容納2,586人的劇院座無虛席。銅鏡、鎧甲等道具陸續登場,隨著狼煙升起、徵兵令傳來,木蘭對鏡斷髮,踏上從軍之路。兼具英氣與柔美的舞姿贏得觀眾陣陣掌聲。沉浸在演出中的魏美玲,也在掌聲中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觀看《花木蘭》的情景。

一追:看見華裔女孩眼中的光

2023年9月,由寧波市演藝集團創排的舞劇《花木蘭》首次赴美,在波士頓博赫中心及華盛頓甘迺迪藝術中心連演六場。魏美玲透過當地華人舞蹈團得知演出消息。魏美玲專門研究中國舞蹈。2002年在哈佛大學求學期間,她隨哈佛舞蹈團首次前往中國,後來又到北京舞蹈學院研習中國民族舞蹈。此後多年,她往返中美兩地,透過著書、授課及舉辦講座,將中國民族舞蹈及其文化背景帶進美國大學課堂與國際學術圈。2023年9月29日,《花木蘭》在華盛頓演出。當天,魏美玲正與當地雪娟舞蹈團合辦講座。舞團中不少女孩學習中國舞多年,卻很少有機會走進劇院,觀看來自中國的專業民族舞劇。

「我們晚上去甘迺迪藝術中心看《花木蘭》吧?」有人提議,女孩們立刻興奮起來。

魏美玲說:「白天談中國舞蹈的歷史和文化,晚上走進劇場看現場演出,這樣的安排很有意義。」

為了參加當天的講座與演出,魏美玲驅車三小時趕到華盛頓。

大幕拉開後,獨舞、雙人舞與群舞依次展開。木蘭對鏡貼花黃、替父從軍、征戰沙場,一個在中國流傳千年的故事,再度在舞台上被講述。魏美玲專注觀看演出,但更讓她難忘的,是身旁女孩們流露出的驚喜、興奮,以及對這個故事的親近感。其中一名叫子英的女孩尤其興奮。這個來自父母故鄉的故事,更加堅定她學習中國民族舞蹈的決心。受到《花木蘭》啟發,她在2024年前往中國,成為北京舞蹈學院留學生,目前就讀大三。

二追:探尋舞姿背後的文化力量

不過,第一次觀演後,木蘭對魏美玲而言仍是一名隔著些許距離的文化人物。她理解編舞與敘事,卻尚未完全走進這個角色的精神世界。

為了更貼近中國舞蹈所處的文化環境,魏美玲多年來幾乎每逢寒暑假都會前往中國。她曾在中央民族大學擔任客座教授,也多次帶領美國學生赴中國交流。從遼寧到內蒙古,她觀察不同地區與民族的舞蹈;無論身在美國或中國,只要有機會,她都會走進劇場。她學習中國古典舞與民族民間舞,也閱讀相關文獻,並與中國舞蹈界的專家交流。

2024年3月,由中國東方演藝集團與眉山市歌舞劇院共同製作的《詩憶東坡》在美國巡演。演員與美國當地舞團成員交流時,魏美玲也參與其中。演出結束後,她曾與中國對外文化集團工作人員討論:中國舞劇為何要到美國演出?又該透過什麼方式,幫助不同文化背景的觀眾理解作品?

兩年後,她再次遇見《花木蘭》。

2026年4月,中國對外文化集團與寧波市演藝集團籌備《花木蘭》再度赴美演出,並邀請魏美玲撰寫推薦信。她欣然答應,但在動筆前,決定先再看一次《花木蘭》。

6月28日,《花木蘭》巡演至上海。當時正在復旦大學擔任訪問學者的魏美玲買了一張票,第二次走進劇場。

身處中國的文化環境,魏美玲在第二次觀演時有了更多理解。她看見劇中的孤兒柔兒並非多餘的支線,而是呈現戰爭帶給普通人的傷痛;舞台上反覆出現的銅鏡,則承載著木蘭的鄉愁與對自我身分的掙扎。

不過,部分新增的改編仍讓她感到疑惑。她知道,自己還需要再往前走一步。

三追:從觀眾走進故事

前兩次觀演留下的疑問,也為她在紐約與《花木蘭》的第三次相遇埋下伏筆。

9月18日,《花木蘭》正式登上林肯中心舞台。主辦方邀請魏美玲在演出開始前,為紐約觀眾主持導賞講座。

接到邀約之初,她有些謹慎。

魏美玲說:「前兩次觀劇,我其實並沒有完全讀懂這部作品。」

她也很快意識到,正因自己曾有「沒有完全看懂」的經驗,反而更清楚西方觀眾面對中國題材舞台作品時,可能遇到哪些理解上的困難,以及需要哪些文化背景作為入口。為了準備這場講座,魏美玲重新做了一遍功課。她回溯木蘭故事近1,500年來的版本演變,研讀韓真、周莉亞等主創人員的訪談,也查閱舞評與學術文章,逐一分析舞劇中的改編與安排。過去模糊的地方逐漸清晰。戰場上,木蘭解開髮髻、表明女性身分,同伴仍尊重她並與她並肩作戰,呈現這一版舞劇的現代女性觀點。結局也沒有沿用傳統「凱旋歸家成婚」的安排;將軍戰死沙場後,木蘭獨自完成精神上的成長,人物命運因而回到她自己身上。

半小時的導賞結束後,原本不打算再看一遍的魏美玲改變主意,第三次坐進《花木蘭》的觀眾席。

隨著場景轉換,閨閣的溫婉與沙場的殘酷交替出現,她先前研究的資料也與舞台上的人物和情節逐漸連結。

魏美玲說:「這部舞劇把木蘭從單一的英雄形象,重塑為一個多面、鮮活的普通人。作品對戰爭有所反思,也細膩描寫女性的處境,在當今世界仍具有現實意義。這一次,我才真正看懂了。」

透過演前導賞,更深入理解作品的還有現場觀眾。

演出結束後,一名年長女觀眾特地找到魏美玲,感謝她先前的導賞,並表示:「有了那些背景,我更能看懂舞台上發生了什麼。」另有一對姐妹告訴她,兩人曾在南京生活三個月,觀看演出後,再度產生前往中國的想法。

一場導賞、一部舞劇,加上人與人之間的交流,讓原本存在於不同文化間的距離逐漸縮短。

對魏美玲而言,觀眾的回應正是文化交流最直接的意義。她認為,舞蹈不需要翻譯,身體本身就是跨越語言的共同表達。林肯中心的掌聲漸歇,魏美玲隨著人潮走出劇院。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觀看《花木蘭》時,身旁華裔女孩眼中閃爍的光。木蘭的故事持續流動,人們對文化的理解也在一次次相遇中向前延伸。對她來說,看懂一個故事,有時需要跨越三年、走過三座城市,也需要一次次走近它,最後走進故事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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