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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秋懷念陳柔縉

人生有一種深沉的悲哀,是在某人過世後,你才覺得那真是一個值得去好好認識的人。

日本時代人與事的台灣作家陳柔縉,日前騎單車被送餐Uber機車撞上而深度昏迷,大家驚駭不捨,為她集氣祝福。但三天後,57歲的她還是走了。

台灣大學法律系畢業時,陳柔縉不想當律師或法官,打算考新聞人員特考。有天公車上遇到高中同學,建議她不如去當記者。她住虎林街,最近的報社就是聯合報,於是寫信自薦到非常難擠進去的聯合報採訪組。

既非科班亦無代表作品,但她知道當初大學聯考,40分為滿分的國文作文,全台灣考生拿最高35分的只兩人,她是其一。也許就因強調這點,她得到面談機會就此踏入新聞圈。

總是拒絕公開座談、演講的陳柔縉於2015年受東華大學之邀,難得到花蓮去對一群研究生說話,回憶當記者學到的事。

比如:採訪主任告訴她,報紙文章要寫得讓國中畢業生就能看懂,所以她寫作簡白精練。今年已70歲的聯合報有豐富的資料庫,她原本是使用資料的記者,卻也因而開始認真摸索整理史料的方法,受益無窮。

陳柔縉後來轉往新新聞周刊服務,因緣際會步上爬梳日本時代的歷史書寫。

很多人知道陳柔縉因為她寫「宮前町九十番地」。傳主張超英口述、由她整理撰寫,花了12年才完成。並非知名大人物才能有傳記,好傳記大家會肯定的,這書在台灣出版史有其地位。

張超英何人?1980年代,他就能憑個人之力,讓新聞局長宋楚瑜密見了日本首相。原本不看台灣一眼的日本主流大報慢慢被他打開,才能在90年代,把李登輝推成日本家喻戶曉的人物。

有此本事,與張超英的祖父張聰明在日本時代即靠礦業成鉅富,到他這一代,年輕即享盡榮華富貴都有關係,陳柔縉找到一把鑰匙,把無數原本對台灣近代史無知也無興趣的人,領進新天新地。

「宮前町」從日本時代台灣第一有錢人林熊徵的死寫起。林熊徵和張聰明是好友,那天到張家談事,中午張聰明原要叫好菜來家待客,但林熊徵說「叫一碗切阿麵就好了」。13歲的張超英也跟著吃了一碗切阿麵。不料隔天就得知林已腦溢血死去。這種有秘辛也有人生頓悟的開場,是陳柔縉的慧眼選材,也是她重寫無數次才找到的角度,幾乎所有讀者都說,這本書一翻開就難以放下,陳柔縉自己則說,這是對一個作者最高的肯定了。

被機車撞倒時,她有著好多盒辛苦理出來的資料卡,多少線索都在她腦袋裡,她原本還有無數的故事要說。我們都希望自己欣賞的人能夠死得重於泰山,但老天爺讓他們走得輕如鴻毛。

東華大學教授須文蔚把2015年陳柔縉的演講放到臉書,粉絲如我等才第一次聽到她的聲音,知道她書本以外的想法,悠然神往。但她才半世紀多的生命已然停格。在加州深秋第一場雨來時,格外令人感到陣陣涼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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