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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支教」成為生意 商業團開進大山 當地孩子卻難以獲益

為了便利學生取得志工服務證明,付費的「支教旅遊」興起,以較好的食宿、交通帶學生們進入大山、偏鄉農村學校,對孩子們進行教學。(取材自STARC支點微博)
為了便利學生取得志工服務證明,付費的「支教旅遊」興起,以較好的食宿、交通帶學生們進入大山、偏鄉農村學校,對孩子們進行教學。(取材自STARC支點微博)

中國幅員廣大,教育資源分布不均。「支教」的初衷原是彌補當地教育資源缺失,然而,一種商業包裝「旅遊式支教」,已讓亟需教育資源的農村學校淪為滿足志工獲取證明的旅遊平台。

2023年夏,在桂林市廣南村支教行程結束當天,四川大學大三學生、支教團老師劉玲在課堂上表達對孩子們的不捨之情。令她動容的是,有好幾個活潑的孩子大聲挽留自己,讓她為自己5天來的付出備感值得。

事關學生價值觀養成及教學秩序,支教人員的資格審查須嚴格把關。(取材自STARC支...
事關學生價值觀養成及教學秩序,支教人員的資格審查須嚴格把關。(取材自STARC支點微博)

志工證明 有利大學申請

說是5天,除去頭尾兩天的往返通勤,以及中間三天的多個遊玩項目,劉玲粗估,自己待在課堂上的時間不足20小時,但最後她拿到組織方出具的35小時志工服務時長證明。這一證明在她隨後的國外院校申請中起到增色作用。據她了解,像她這樣因為留學申請的志願服務需求選擇短期支教的大學準應屆畢業生不在少數。

劉玲向「中新周刊」回憶,她付費參加的支教團的組織方為STARC支點(以下簡稱支點),隸屬於上海一家教育科技公司。支教團入住的是「無敵山景民宿」,三餐基本上都在當地侗族土菜餐館解決,與一般旅行團無異。類似支點組織的旅遊式支教項目,在多種社群平台上並不鮮見,諸多計畫2024年寒假的招募仍在進行。搜尋「支教旅行」等關鍵字會發現,這些短期計畫無一例外將自己包裝成「開拓眼界的公益之旅」。

2023年STARC暑假桂林廣南村支教活動。(取材自STARC支點微信公號)
2023年STARC暑假桂林廣南村支教活動。(取材自STARC支點微信公號)

農村學校 成志工表演平台

東北師範大學中國農村教育發展研究院教授劉善槐對「中新周刊」表示,支教的初衷是彌補當地教育資源的缺失、滿足當地學生需求,而旅遊式支教把亟需教育資源的農村學校變成了滿足志工服務需求的表演平台,這種商業化的路子已經「走偏了」。

于躍是2021年支點組織的新支教暑期桂林計畫的成員之一,申請該計畫時他是四川某大學的大二本科生。他告訴「中新周刊」,計畫領隊在支教團微信群中多次鼓勵參與者分享照片和視頻,但自己從未在社交平台上分享過此次支教經歷,因為這「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

天眼查顯示,支點是提供兼職、公益、實習等實務服務的營利組織,隸屬於上海勤與教育科技有限公司,於2017年成立,項目地涵蓋桂林、漠河、雅安、拉薩等地。

天眼查顯示,支點是提供兼職、公益、實習等實務服務的營利組織。(取材自STARC支...
天眼查顯示,支點是提供兼職、公益、實習等實務服務的營利組織。(取材自STARC支點微信公號)

該計畫的招募官告訴「中新周刊」,2024寒假支教計畫的招募從去年9月啟動,於今年1月底起分批次出發。以桂林計畫為例,今年寒假計畫的目的地是桂林市龍勝各族自治縣平等鎮廣南村,計畫落地學校為該村唯一的小學廣南村小,計畫時間從2月15日起持續5-8天不等,成團人數為15人。

招募官稱,桂林計畫從2018年暑期起便開始實施,計畫方和廣南村村委簽訂了相關支教幫扶協議,但工作人員不願提供或展示相關協定。

廣南村委副主任蒙春苗告訴「中新周刊」,支點與廣南村委合作經濟聯合社於2019年簽訂了合作協議,延續5年。在她看來,學校在支教計畫中的角色就是提供志工基本的食宿條件和民俗體驗,簽訂協議的初衷不是賺錢。

商業化支教團主推更好食宿條件,與一般非營利性支教有極大不同。(取材自STARC支...
商業化支教團主推更好食宿條件,與一般非營利性支教有極大不同。(取材自STARC支點微博)

每日三餐 保證飯店水準

談到支教行程時,該招募官向「中新周刊」展示了兩類項目,依據支教天數不等,售價分別為2530元(人民幣,下同)和3280元,該費用主要是食宿的經費,不包括交通費、自助旅行等開銷。除開第一日與最後一日的通勤和報到,剩下在廣南村的三日,支教老師的行程基本是半天校內授課,半天文化體驗,例如觀看民俗表演、參加百家宴等。

食宿條件是支點重點推薦的部分之一。招募官稱,支教團往返廣南村小都有專車接送,近兩年的住宿則大多選在廣南村內的民宿,一般為2-3人間,有Wi -Fi、獨衛等完善的設施。每日三餐能夠保證「一般飯店水準」,食宿交通皆由當地村委負責提供和協調。

這些條件在王林看來是不可思議的。王林2019碩士畢業於哈佛大學教育學院,目前從事小學線上教育工作。他告訴「中新周刊」,自己畢業歸國後參與了某非營利組織的長期支教計畫。計畫中,王林前往湖南省懷化市沅陵縣某中學支教,與當地中學生一起吃食堂,住在學生宿舍。當時,學校宿舍還沒有熱水器,教室也沒有風扇空調,學生課間上廁所都是用旱廁,不過,近年來條件有所改善。

STARC寒假支教志工招募。(取材自中新周刊)
STARC寒假支教志工招募。(取材自中新周刊)

當被問及資料篩選、面試、教學內容時,支點招募官不願多透露。 「中新周刊」了解到,提交申請後,申請者會被要求等待告知是否進入面試。進入面試後需先繳交500元訂金。劉玲表示,還沒聽說誰交了訂金面試不過的。

王林對該計畫的考核流程和效力表示了質疑。他曾參與支教申請者的面試,認為入學流程應十分嚴格。他介紹,他參與的計畫中,申請者需經歷三輪面試,以及為期約三個月的線上和線下培訓。這個過程考察的不僅是申請者與組織理念的契合度,也是申請者毅力的考驗。在支教過程中,也會對志願者進行中期和結項考核。

于躍在線上面試交完訂金後,苦等一個月,終於收到支點的錄取通知,並簽訂了支教協議。隨後,他被拉進微信群,補足剩餘費用。在王林看來,付費支教計畫理論上不算真正的公益。

在王林看來,商業支教功利性明顯,與國內外火爆多年的義工旅行團沒有本質區別。(取材...
在王林看來,商業支教功利性明顯,與國內外火爆多年的義工旅行團沒有本質區別。(取材自STARC支點微博)

中國教育科學研究院區域教育研究所所長安雪慧告訴「中新周刊」,民政部自2021年2月1日起施行的「志願服務記錄與證明出具辦法(試行)」(下簡稱「辦法」)中,沒有對志願補貼的發放制定強制要求。但無論如何,支教人員不應向支教組織交錢。

「辦法」明確規定,志願服務組織應為志工無償、如實出具志願服務記錄證明,且不得將志願服務記錄資訊用於商業目的。利用志工服務記錄或志工服務紀錄證明出具進行營利活動的,民政部門可以給予警告。

劉善槐表示,目前「辦法」對營利活動的監管力道還比較小,民政部門警告也非強制性措施,這是造成各種商業化支教項目大規模滋生的原因之一。

為何願意為支教付費?于躍表示,自己選擇了條件相對較好的支教項目,交點錢是應該的。他回憶,當地民宿依照飯店規格配製,飲食也由鎮上最好的酒樓承接,酒樓服務人員也會詢問支教老師的口味。除于躍外,多位受訪的支點計畫參與者表示,「半玩半教」非常值得。

他們賺中間費、成就感 

除了監管力道不足,商業化支教的另一個催生因素則是志工服務需求。多位受訪的計畫參與者表示,選擇支點等計畫的主要原因是其能快速提供國際志工證書,以及30~40小時的志工時間認證,這些證明經支教組織蓋章後才能滿足高中志工服務、國外大學申請等需求。

2020年,中國教育部發布關於普通高中課程方案和語文等學科課程標準的通知,將志工服務納入高中必修課,需要學生3年內完成至少40小時的志工服務。在國際文憑組織(IBO)設計的國際教育課程體系中,學生每學年均需完成30~50小時的社區公益服務,才能被授予學位,而獲得的國際文憑可以用來申請全世界絕大部分頂尖大學。此外,多個國家的大學本科申請都有志願服務要求。

王林稱,真正富起來的是包括商業支教公司在內的支教組織方,付費支教者獲得了志願證明...
王林稱,真正富起來的是包括商業支教公司在內的支教組織方,付費支教者獲得了志願證明和自我滿足。唯一難以獲利的,恰恰是當地的孩子。(取材自STARC支點微博)

干擾教學 當地孩子難以獲益

在王林看來,商業支教功利性明顯,這些對接機構所提供的志願服務證明,通常都「水分很大」,即使可以用於完成學分和國外大學申請,也不代表志工本身的投入和教學水準。

王林稱,商業支教公司向志工收取費用並賺取中間價,真正富起來的是包括商業支教公司在內的支教組織方,付費支教者獲得了志願證明和自我滿足。唯一難以獲利的,恰恰是當地的孩子。

王林認為,每個支教者參與計畫時最應思考的問題是,自己為孩子帶來了什麼改變。在沒有商業利益關係的前提下,支教計畫入駐學校是困難的,因為它對正常教學秩序是一種侵入。

安雪慧表示,一旦涉及教學人員進校園、進課堂,組織方和接收者都應對相關人員資格進行嚴格審核。如果讓不符合教學資格和師德的支教人員進課堂,不僅教學品質不合格,可能對學生價值觀的培養也難以把控,甚至是對正常教學秩序的一種干擾。(文中劉玲、于躍、王林為筆名)

多位受訪的支點計畫參與者表示,付費「半玩半教」非常值得。(取材自STARC支點微...
多位受訪的支點計畫參與者表示,付費「半玩半教」非常值得。(取材自STARC支點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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