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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故事/抽絲剝繭 考證台山百年信封

清代外國寄新甯白沙郵局信封。(圖:作者提供)
清代外國寄新甯白沙郵局信封。(圖:作者提供)

中央電視台新聞追蹤「尋找丁龍」紀錄片拍了兩年多,去年,拍攝組根據線索來到台山,尋找「丁龍」的下落,我接受了央視的採訪,講述祖輩去美國謀生的歷史,分析了「丁龍現象」在僑鄉社會存在的可能性。本人認為,台山華僑敢於冒險,艱苦創業,造就了他們「開放包容,不亢不卑,愛國愛鄉」的偉大華僑精神,像「丁龍」那樣捐款不高亢或不留名、不留痕的華僑很多。今年5月初,央視再次來台山尋找「丁龍」,發現一枚清代舊信封,編導李冰特邀我鑒別這枚封的真偽,我欣然應允。

圖1,是外國寄新寧(台山)白沙的僑信,「1907(年)SEP(9月)  日」由「GALWAY」(高爾威)郵局寄出,由於郵票脫離,寄出地名不完整,無法確定外國寄出地,但封面殘戳存有不完整「£•Y」字樣,是不是N.Y(紐約)?不能確定。我網上查一下這個地名,發現紐約有一個GALWAY(高爾威)小鎮;封底蓋有波紋戳,日期和時間也不見了,封背面蓋「廣東  (白)沙•丁未九月十九日」(1907年10月25日)單圈干支日戳,另蓋「廣東白    (沙)•丁未九月廿日」(1907年10月26日)單圈干支日戳(可能是蓋戳時移動的原因,乍看像雙圈干支戳,我在央視採訪中誤說雙圈干支戳,特此更正。)由新甯白沙郵局送「白沙旺記信館交千秋里村  進隆萬昌收入」。

綜合兩枚郵戳,可以得出這樣的字樣。(圖:作者提供)
綜合兩枚郵戳,可以得出這樣的字樣。(圖:作者提供)

這封信背面兩個干支日戳珠聯璧合,還原了「白沙」郵局的完整地名,此外,該信封上收件人英文地址:Bark Sha Post Office,Sun Ning就是「新甯白沙郵局」的英文名,為還原「白沙」郵局提供佐證。據史料記載,新寧大清郵政局成立於光緒28年3月18日(1902年4月25日),1904年白沙郵局開辦。這封信是1907年10月25日到達白沙郵局,次日投遞,符合郵政操作規程,而蓋在信封上的兩枚白沙郵局干支日戳的戳面楷書文字自然,是難得的白沙郵局早期史料。從此封外觀看,是早期的實寄封,雖然寄出地不清,郵路屬正常的僑信郵路,全程約一個多月,與美洲寄台山的郵程基本吻合。

「新甯白沙旺記信館」是清代白沙地區一家比較著名的信館,開辦於光緒甲辰年(1904年),具代理郵政兼接駁華僑書信業務。目前發現最早經旺記寄出的實寄封,蓋有「白沙旺記第壹號寄郵政書信」朱砂油墨的郵政副戳和「廣東白沙 甲辰臘月十六日」(1905年1月25日)郵戳,為楷書字體干支日戳。此外,筆者搜集甲辰——戊申年多枚清代白沙郵局實寄封蓋戳作比較,發現「進隆萬昌」封上蓋銷郵戳與其他實寄封上的郵戳基本相符。

數年前,在一個網站上拍賣一枚清代寄白沙的實寄封,雖全力投標,但最後被別人搶走,給我留下遺憾,因此對旺記信館留下深刻的印象,只收藏了經該信館轉送信件的資料,成為佐證此封的一件不可多得的物證。大清郵政規定,收信人位址由一些兼辦郵政的商號擔保收信,然後轉交給收信人。因此,能寫出「旺記信館」這個清代郵政代辦機構的人一定是熟悉本地郵政運作的人。

華僑寫信的格式,收信人為一人。(圖:作者提供)
華僑寫信的格式,收信人為一人。(圖:作者提供)

那麼,此封收信人中文名「進隆萬昌」是一人還是兩人呢?筆者收藏一本民國初年的「華僑寫信不求人」,對於華僑寫信有明確的指引。

按照舊時華僑書信書寫格式,如果收信人是一人的一般是豎寫一行,如果書信是寄給兩位的,收信人名分兩行並列豎寫,按輩份長、次從右至左並列排序,有的還在人名後面加上「二位收或同收」的字樣,以示區分。據此判斷,此封上的「進隆萬昌」是一個人名。而封上的中文人名「進隆」、英文名Dean Lung的台山話讀音,與「丁龍」的普通話讀音一致。由此可知,「進隆」就是「萬昌」,英文名「Dean Lung」,普通話譯音則是「丁龍」。

以現有該封之圖看,沒發現偽造的痕跡,屬難得的郵史資料。從集郵和收藏領域來說,根本沒有必要去偽造這樣一枚毫無經濟價值的信封。當然,要鑒別真偽,最後以原件為準。

●新甯之「寧」字釋疑

最近,一位廣府文化研究者對此封提出質疑,認為提供物證的1907年信封照片上的中文寫「廣東新寜」是造假的。其理由是:清朝道光皇帝名叫「旻寜」,道光即位到清朝滅亡,任何人寫「寜」字是殺頭之罪。1907年是清朝時期,在此時間,任何人不敢寫「寜」字,新寧,只能寫作「新甯」。

據張瑩著《淺議清朝的避諱(國諱)制度》一書中記載:道光時期,避諱制度漸漸鬆弛。道光的名字原為「綿寧」,綿字為常用字,和他父親一樣,他將自己的名字改為「旻寧」。在日常如要用到「旻」字,則用缺字法,這一點不寫,用這一點敬避。而「寜」字,則要做個變通,將心字變成一橫一豎,這樣來表示敬避。另外,《諱字譜》云:咸豐4年,諭以「甯」字代。另外,滿文的避諱,道光時期依照嘉慶時期的規矩,於嘉慶25年(1820)8月13日大學士托津奏准旻甯的「寧」字在拼作滿文時右面加一點來實現避諱。道光時期,國力由盛轉衰,滿族以貴族為代表,忘記了滿族文化精髓——騎射與武功,他們漸漸開始變得腐敗,滿族的戰鬥力在逐步下降。隨著清朝的衰落,對這種避諱已經不像以前那樣嚴格,加上這些手書文字,多一畫少一點亦是正常的。

看看本文考證之「丁龍」古封,其收件人地址「廣東新寕白沙……」,其中「寧」字使用了避諱字「寕」,根本不存在冒犯清廷的問題,何須為此大作文章呢!

再看看其他一些華僑文物,在使用「甯」字時的寫法。

筆者收藏一張光緒33年金山正埠李隴西堂百子會發給李俊衍的執照。持執照人李俊衍是筆者的高祖父,生於清道光29年(1849年),籍貫廣東新甯縣溫邊村。他於1865年代去跟隨包工頭李天沛去金山修鐵路。太平洋鐵路建成後,俊衍祖在美國留下來,將積累多年的血汗錢在三藩市唐人街開了一間雜貨店。1906年4月18日,美國三藩市發生8.3級大地震,隨後又出現了人為的大火災,一條條街道和一片片居民區房屋被大火吞噬,全市520個街區的近3萬棟樓房化為灰燼。三生有幸,俊衍祖平安無事,但海外李氏宗親活動的會所——金山正埠李隴西堂倒塌了,旅美李氏宗親發動海外華僑重建李隴西堂,俊衍祖當年以購買「百子會」的形式入股一份,為重建金山大埠李隴西堂出力。光緒33年(1907年)7月8日,金山正埠李隴西堂發給李俊衍「金山正埠李隴西堂百子會」執照上寫有「廣府新寕縣溫邊鄕」字樣。這裡使用避諱字「寕」。

筆者收藏一本「列鐵路股份存託記數簿」(光緒31年),是負責籌建新寧鐵路駐金山大埠值理人黃森家的記錄簿,裡面記錄了三藩市華僑當年入股新寧鐵路股份的紀錄,其中涉及新甯的「寧」字寫法,出現四個「寧」字,三個寫「寕」,一個寫作「甯」,均出同一個人的筆跡。

1909年(清末宣統元年)7月12日美國寄台山沖蔞仁安藥房轉交的銀信,封面寄達名址:「要字祈交新寧沖蔞仁安藥房先生轉交怡昌大寶號收轉交昌平村劉禎祥收入」。其中,「寧」亦寫作「寕」。

再看看筆者高祖父李俊衍的「商辦廣東新寧鐵路股份簿」,上面印有「甯字第……」和「商辦廣東新甯鐵路股份簿」,出現的「寧」字都印作「甯」。

光緒31年(1905年)金山風采堂為「荻海建餘族宗祠(風采堂)」給票為據,上面寫...
光緒31年(1905年)金山風采堂為「荻海建餘族宗祠(風采堂)」給票為據,上面寫捐款人籍貫是「廣府新寕縣新蓮村」。(圖:作者提供)

自鴉片戰爭以後,大批台山人懷揣著發財的夢想去海外謀生。他們出洋前讀書少,文化程度不高,長期旅居海外,風餐露宿。受西方文化的影響,在文字書寫上已經有了變化,西方觀念的注入,滿清皇朝的那些避諱可能會逐漸淡化了。在寫中文的時候,存在著一些隨意性,有的華僑在寫信時還插入了外語,書法字體也滲入了西文圓體的筆跡。但遇到避諱的時候,還是循規蹈矩,有時使用避諱字「寕」,有時使用代用字「甯」。而「新寧鐵路公司」是經清皇朝批准成立的機構,在發行股票時,上面印刷的文字使用規範的代用字「甯」。

1907年1月台山浪波村寄美國大埠(舊金山)信,收信人為兩人。(圖:作者提供)
1907年1月台山浪波村寄美國大埠(舊金山)信,收信人為兩人。(圖:作者提供)

清朝末年,華僑書信寄來海外遊子的鄉愁、祝福以及豐厚的僑匯,是僑眷心中的渴望和生活的依託,成為僑鄉社會發展的動力源泉,人們將這些來自越洋的鴻雁視為珍寶。筆者收集、研究華僑銀信多年,華僑寫信用字不規範、錯別字、通假字常有,即使如此,憑著僑鄉大清郵政人員的敬業精神,也會想盡辦法送到僑眷的手上。因此,在研究僑文化的時候,不要用僵化的觀點去分析實際問題,要用開放、包容、發展的觀點去探索,才不會走進死胡同。

 (作者為廣東省集郵協會理事、江門市華僑歷史學會理事、江門市集郵協會理事、臺山市集郵協會副會長。近十數年致力於銀信郵史研究,在國內外刊物發表大量五邑僑史論文)

華僑書信實寄封。(圖:作者提供)
華僑書信實寄封。(圖:作者提供)
1908年3月21日廣州寄新甯白沙封——戊申二月廿一日(1908年3月23日)新...
1908年3月21日廣州寄新甯白沙封——戊申二月廿一日(1908年3月23日)新昌——戊申二月廿一日白(沙)——「廣東省新甯白沙旺記大(第)一號•代理郵政書信」章——送致東村收件人。(圖:作者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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