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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林外史】翻案有理

No. 10 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初建成時遭到猛烈批評,時間久了,反而廣受讚譽。
No. 10 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初建成時遭到猛烈批評,時間久了,反而廣受讚譽。

觀賞西洋歌劇很像我們華人欣賞國粹京戲,台上面一曲唱罷,表演精彩的,台下觀眾立即鼓掌大聲叫好,如果演出不行,喝倒采的事也難免發生。

1853年義大利作曲家威爾第(Verdi)的「茶花女」首演,因為水水肥肥的女高音飾演肺病奄奄一息的女主角太超現實,導致失敗。1900年浦契尼(Puccini)歌劇「托斯卡」在羅馬首次公演,觀眾吃碗裡想碗外,嚷著要他另一部作品「波希米亞人」,結果演出也砸掉了。1904年他的「蝴蝶夫人」(圖1)在米蘭首演再度惡夢重溫,觀眾不接受體形龐巨的女高音喬扮嬌小日本女子的搔首弄姿模樣,全場哈哈大笑,使得原來的悲劇竟變成了笑劇和鬧劇。浦契尼受不住鳥氣,跳到台上與觀眾對罵,結果當然不歡而散。

歌劇情形如此,其他音樂演出的情況也很相似,遭遇唾罵抗爭的事屢見不鮮。音樂史上最暴烈的倒采事件發生在1913年史特拉文斯基(Stravinskii)(圖2)的「春之祭禮」芭蕾舞劇在巴黎的首演會上,觀眾不喜歡樂曲的創新風格,為反制穿腦魔音瘋狂鬧場,衍生騷亂,嚇得史特拉文斯基從劇院側廂跳窗逃走,在街上溜達了一整夜不敢回去,搞創作搞到這般地步,藝術家無語問蒼天,臉都綠了。幸好史特拉文斯基偏不信邪,12個月後此曲負隅再戰,重新演奏,終於獲得人們接納讚譽,開啟出現代音樂的新一樂章。

上述幾部音樂劇都是今天公認的經典名作,當初發表尚且經過這般煎熬。比起歌劇、舞劇,人類發明電影這玩意兒就深有智慧了。影院台上沒有演員,只有銀幕放映影像,觀眾花錢買票看了爛片,有怒無從宣洩,只好回家打孩子消氣。難怪電影明星成為大家夢想的職業,賺到滿坑滿谷,風險又低,如此好事情不幹還想幹啥?

音樂家中華格納(Wagner)是隻老狐狸,比前述幾人聰明,他寫樂劇「尼布龍指環」(圖3)使出釜底抽薪絕招,樂曲長度像老奶奶的裹腳布,演出共需時15小時又20分鐘,馬拉松式演奏把觀眾耳朵聽出老繭來,累都累趴了,只好紛紛豎起白旗,管他好壞或喜不喜歡,謝天謝地結束就好,那裡還有挑剔的氣力。

藝術家嘔心瀝血創作,勞心勞力,作品還常遭受奚落誤解,藝術是傻瓜才幹的工作。世人由於對藝術家內心虧欠,為求贖過,隔陣子總要在歷史垃圾桶中翻找出一、二位來幫忙平反,讓麻雀變鳳凰,塑造成悲劇先知或英雄形像聊作補償,所以藝術史儘多翻案故事。音樂領域除了作曲家外,演奏者必須生時成功,耗不了幾年光陰,一般情形音樂的翻案成敗很快即見分曉,本文開頭的幾部歌劇、舞樂都隔不幾年就敗部復活。文學和美術不受時間限制,作家、畫家吃了秤砣鐵了心,心想總有一天等到你,不必捧人LP(參見台灣某位前外長名言),幾百年後一樣可能揚名立萬,賭性硬梆梆堅強無比。

大部份的文學經典不是一出版就洛陽紙貴,很多默默無聞了好一陣子,時來運轉忽然被某位權威人士發現才鹹魚翻生。英國作家毛姆(Maugham)挑選的十大小說中,《紅與黑》、《咆哮山莊》、《莫比敵》等當初發行時都是失敗的,連作者自己都沒有夢到後來會暢銷世界。華裔作家高行健的《靈山》在台灣出版沒能賣出幾本,一旦獲得諾貝爾文學獎,趕著印都趕不及。

翻案的畫家就更多了,16、17世紀希臘佬艾爾.葛雷柯(El Greco)離鄉背井到西班牙討生活,水土不服一生很不得志,死後三百年突然受人青睞,認為他畫得極有個性,是偉大的性格巨星。他許多原先被人用來補窗戶、釘板子的破畫,一夕間成為價值連城的寶畫(圖4)。葛雷柯由黑翻盤是大器晚成的範例,畫家如果泉下有知,當痛快的浮一大白。

19世紀中法國畫家馬奈(Manet)因以妓女當模特兒畫了〈奧林匹亞〉(圖5),被批評為淫穢下流,後來卻成為劃時代的傑作。受到馬奈影響,稍後的印象派繪畫的崛起也是著名的藝術翻案故事。這一群原先被人嘲笑的不入流畫家,後來都變成一代大師(圖6)。稍後的梵谷(Van Gogh)憨人畫憨畫,生時困頓潦倒,死後紅透了天,是近代畫壇膾炙人口的傳奇(圖7)。還有高更(Gauguin)活著時畫不值錢,在南太平洋馬貴斯島貧病去世,漁人把他幾大箱畫當垃圾全拋棄扔進海裡(圖8)。此外塞尚(Cezanne)、盧梭(Rousseau)、魯東(Redon)、莫迪利亞尼(Modigliani)等的情形也相似,一朝翻案成功,當初滯銷的畫作被從閣樓、地窖、酒吧、妓院翻找出來,成為市場搶手的藝術瑰寶。人們喜歡逛跳蚤市場,因為真有尋到寶的幸運兒。

建築界情形也不例外,巴黎的艾菲爾鐵塔(圖9)、羅浮宮的玻璃金字塔(圖10)等在初建成時遭到猛烈批評,時間久了,反而成為當地地標而廣受讚譽。

藝術好壞自由心證,翻案也可以自由心證,各吹各的號,不必同一個調。不過藝術家一旦成為大師偶像,就有人想打倒偶像靠革命成名,這是另類的翻案心理,很要不得。現實世界不乏大師名作蒙難的事件,米開蘭基羅(Michelangelo)著名的雕像〈聖殤〉(圖11)的聖母臉部曾被人砸損毀容,修補專家費了很多心力才修復舊觀。1981年芝加哥市安置了一個米羅(Miro)雕塑製成的公共藝術(圖12),完成幾個月後被人潑漆塗鴉,也花了好些納稅人的錢才幫它洗澡乾淨。可惜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上面這些破壞志士愛拼沒有贏,枉坐了牢又被藝壇遺忘,最後在人間蒸發消失無蹤,嗚呼哀哉!

文革後大陸作家白樺在他的傷痕小說《苦戀》裡敘述廟裡神像的臉被善男信女的香煙薰黑了。白面、紅面全變成了黑面,連神都遭遇變臉,何況人了。世間事見仁見智,人類本性喜愛變換口味,三不五時把歷史的定見重新洗牌,讓紅的變黑,黑的變紅,攪渾一池清水。政治上的秦始皇和道德上的潘金蓮都有人跳出來為他們翻案辯護,本來就沒有定論的藝術創作當然更不能免。

翻案有理給不成功的藝術家帶來無窮的精神鼓舞,使他們死心塌地傻下去創作,無怨無悔,永遠懷抱美麗的希望。威爾第、浦契尼、史特拉文斯基、葛雷柯、馬奈、梵谷、塞尚、高更……,想想這些大師們當日一隻蟲,後來一條龍,有為者,當也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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