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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林外史】詮釋與創造

No. 5 梵谷作品〈星夜〉。
No. 5 梵谷作品〈星夜〉。

有一個關於音樂的笑話:一位鋼琴家與交響樂團練習貝多芬(Beethoven)的協奏曲,他嫌指揮拍子太慢,忍不住邊彈邊用另一隻手指揮起來,結果被指揮發現,指揮停下練習,板著臉用指揮棒指著自己對鋼琴家說:「嘿!指揮在這裡。」鋼琴家無奈的聳聳肩回答:「我知道指揮在這裡,鋼琴家也在這裡,可是貝多芬在那裡?」這個笑話牽涉到藝術的詮釋問題,音樂演奏由於常需合作,矛盾最易突顯,稍不小心即有同歸於盡,一起毀滅的危險。

文學、美術甚至作曲屬於個人創作,各弄各的,風險較低,儘管事後評論家一樣看花幾樣情,詮釋褒貶或許南轅北轍,往往反而豐富了作品的吸引力。19世紀美國作家梅爾維(Melville)的《莫比敵》(又譯做《白鯨記》)(圖1)是海洋文學的經典著作,講述捕鯨船長亞哈捕獵白色巨鯨莫比敵的故事,相信讀者們耳熟能詳。有的評論認為該書表達的是人與自然的對抗,莫比敵代表魔鬼般邪惡的自然力量;但也有評論說船長亞哈自大、無知、蠻橫、固執,才是魔鬼化身,不但最後賠上自己性命,連帶也讓船上其他水手跟著踏上死亡之途。小說角色詮釋如此兩極,對原作卻有益無損。

藝術創作的周圍環境和欣賞者水準往往也影響詮釋,有時候能決定藝術成功與否。1853年威爾第(Verdi)的歌劇「茶花女」在威尼斯首演,義大利上流社會認為高雅的歌劇院演出多情妓女戲曲,媽媽咪啞,簡直駭人聽聞,結果被鬧場失敗。後來該劇移往倫敦,雖被報紙評為「醜惡下流」,然而道貌岸然的英國佬私心壞壞,喜愛這部通俗愛情故事,熱烈捧場終於挽救了此劇命運。

美術上印象主義最初也遭到惡評,後來因為詮釋改變才由黑轉紅,鹹魚翻生。19世紀的印象派繪畫原本是一個鬆散的畫家群體演出,彼此間沒有明確的理論信仰。初期的馬奈(Manet)、竇迦(Degas)自認屬於寫實主義(圖2、3),對被歸進印象主義十分委曲。後來的塞尚(Cezanne)、梵谷(Van Gogh)、高更(Gauguin)分具學究、瘋子和哲人特質,生命成為傳奇,至死也不知道自己是「後期」印象派人物(圖4、5、6),這些都是藝術史家詮釋歸類的「成果」。20世紀知識普及,藝術界意識掛帥,理論先於創作成為時髦,先上車後補票成為普遍現象。1909年「未來主義」發表宣言強調動勢,1916年「達達主義」發行公報爭當叛逆,1924年「超現實主義」出版刊物歌頌潛意識,都是以學理領導來推動創造。附圖刊出這三派的代表之作:博丘尼(Boccioni) 的〈城市的興起〉(圖7)、杜象(Duchamp) 的〈L.H.O.O.Q.〉(圖8)和達利(Dali)的〈時間的記憶〉(圖9),帶引讀者稍窺堂奧。

沒有創意的藝術詮釋人云亦云,如學舌鸚鵡,沒什麽價值。好的評說本身也是一種創造,但是評論的獨到之見若跑得太遠就失去詮釋意義,升級成為藝術了,這是選擇做為評論家還是藝術家必須的先覺認知。浮士德出賣靈魂給魔鬼的故事不是德國詩人歌德(Goethe)原創,但他的詩劇詮釋成為傑作。古諾(Gounod)、波依多(Boito)、白遼士(Berlioz)又以歌德的作品譜寫出歌劇神樂,用不同的詮釋完成各自的新的藝術創造。丹‧布朗(Dan Brown)的小說《達文西密碼》鋪陳基督教壓抑女性的先決環境,對聖經歷史做了批判性詮釋,懸疑迷離,結果暢銷大賣。基督徒對這本書的反應有的咬牙切齒,有的窮經考據,作者吹皺一池春水還能猛撈鈔票,不亦樂乎。

超現實畫家馬格利特(Magritte)有一幅名作題目是〈你看到的不是煙斗〉(圖10),完成於1929年,他的意思是你看到的是一張畫,如此玩弄禪機,達到詮釋叛逆視覺形象的目的。同樣情形達達藝術祖師爺杜象更早前也曾玩過,1917年他拿了個尿壺取名〈噴泉〉(圖11)參加展覽──你看到的不是尿壺,是「藝術」,真氣死人。

當代藝術的精髓是「你知道什麼是藝術,卻不知道什麼不是藝術,因為任何物、事都可能成為藝術。」說得十分玄奧。往昔藝術的原創者、詮釋者與欣賞者存在一種時間秩序,今天這秩序的排列組合發生變化。詮釋的意義不斷開展,對於創造的理解,作品的意義不再屬於原創者獨享,創作者和觀賞者位於平行地位,藝術從探尋作者原意的過程轉變成從接受者一方主觀解釋的再創造,「民意」插花成為新的主宰,所以有的評論認為當代藝術的作者已死。特別是「後現代」創作玩弄顛覆,多元辯證的模糊必不可少。偶發藝術、觀念藝術、表演藝術……,橫看成嶺側成峰,觀眾不復是純粹觀賞者,「參與」成為藝術一部份和共同創作者,藝術的邊界已經淪失。義大利女藝術家馬利亞尼(Mariani)的作品〈手臣服於心〉(圖12),你坐在圓上繪我,我坐於方上畫你,借用希臘神話詮釋了當今多元的藝術現實。

前衛藝術流風所至,文字工作者起而效尤,藝評的詮釋功能不再侷限在說清楚,講明白,而成為思索的觸媒和想像力的延伸。資訊時代藝術創造的曖昧成為藝術詮釋的溫床,由於看不懂,解說的功能變得益發重要。藝評人百家爭鳴、搜盡奇思,藝術文章讀者看了如墜五里霧中,愈讀愈難明白;故弄玄虛模稜數可的往往大有市場,蓋出學問成為名家的所在多有,卻使得真正的評論不復存在。

當代藝術從作者已死、藝術邊界淪失,到真正的評論不再存在,這份迷惘是過渡還是終站?藝術的詮釋創造把藝術複雜化了,帶引出層出不窮新的問題,害人匪淺。有心人士曾編出一部「現代藝評瞎話速成指南」說明這種文字迷藏現象:例如「我剛拍了張路口照片」被賣弄說成「在當下發生之前,我對現實生活中街頭細碎的片段進行了單次影像創作」;又如「打坐沉思」寫為「就坐著動腦子想些比較飛的東西玩兒,試試不說話,反正好像也沒話說」⋯⋯,晦澀和拗口令人抓狂,正是天下本無事,庸人紛擾之。劉某人寫下本文繼續對藝術詮釋與創造一番,大家看不看得懂,只好各憑造化了。

No. 9 超現實主義老怪達利的〈時間的記憶〉。
No. 9 超現實主義老怪達利的〈時間的記憶〉。
No. 12 義大利女藝術家馬利亞尼的〈手臣服於心〉,你坐在圓上繪我,我坐於方上...
No. 12 義大利女藝術家馬利亞尼的〈手臣服於心〉,你坐在圓上繪我,我坐於方上畫你,借用希臘神話詮釋當今多元的藝術現實。
No. 10 超現實畫家馬格利特1929年的作品〈你看到的不是煙斗〉,玩弄禪機,...
No. 10 超現實畫家馬格利特1929年的作品〈你看到的不是煙斗〉,玩弄禪機,詮釋叛逆視覺形象的目的。
No. 2 馬奈、竇迦自認是寫實主義畫家,但藝術史家的詮釋使他們成為印象派份子。...
No. 2 馬奈、竇迦自認是寫實主義畫家,但藝術史家的詮釋使他們成為印象派份子。圖為馬奈所 作〈杜樂麗花園音樂會〉。
No. 11 杜象於1917年拿了尿壺參加展覽,取名〈噴泉〉──你看到的不是尿壺...
No. 11 杜象於1917年拿了尿壺參加展覽,取名〈噴泉〉──你看到的不是尿壺,是「藝術」。
No. 3 竇迦作品〈藍色舞者〉。
No. 3 竇迦作品〈藍色舞者〉。
No. 6 高更的〈你妒嫉嗎?〉不曉得是畫給誰看的。
No. 6 高更的〈你妒嫉嗎?〉不曉得是畫給誰看的。
No. 4 塞尚、梵谷、高更都不知道自己是「後期」印象派人物。圖為塞尚的〈聖維克...
No. 4 塞尚、梵谷、高更都不知道自己是「後期」印象派人物。圖為塞尚的〈聖維克多山〉。
No. 7 未來主義強調動勢,畫家博丘尼的〈城市的興起〉。
No. 7 未來主義強調動勢,畫家博丘尼的〈城市的興起〉。
No. 8 達達藝術祖師爺杜象的叛逆之作〈L.H.O.O.Q.〉。
No. 8 達達藝術祖師爺杜象的叛逆之作〈L.H.O.O.Q.〉。
No. 1 梅爾維的《莫比敵》是海洋文學經典,評論對書中亞哈船長和白鯨的詮釋南轅...
No. 1 梅爾維的《莫比敵》是海洋文學經典,評論對書中亞哈船長和白鯨的詮釋南轅北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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