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星級的獨老(二)
林伯衡看著那隻手,手指縫裡還殘留著一抹憂鬱的普魯士藍。
一個瘋狂、荒誕卻又讓他感到一陣奇異興奮的念頭,在林伯衡腦海中像氣泡一樣升起。
「年輕人,」林伯衡輕聲說,「你在找工作嗎?或許我可以提供你一份……」
2
「不,手不要插兜裡,背挺直。」
林伯衡站在他那間充滿檀香味的套房裡,像個挑剔的導演。
杰克局促地站在房間中央,身上套著一件林伯衡年輕時的深咖啡色呢子大衣。這衣服剪裁考究,雖然是幾十年前的款式,但在杰克這種瘦削的年輕人身上,竟然透出一種復古的、頹廢的藝術氣質。
「老先生,這衣服聞起來像我外婆家的舊箱子。」杰克扯了扯領口,有些不自在。
「那是樟腦的味道,是乾淨的味道。」林伯衡皺著眉走上前,用枯瘦但穩定的手幫杰克扣好釦子,「你現在的名字叫列奧。你是紐約視覺藝術學院畢業的,主攻抽象表現主義。你話不要多,如果莫德她們問起你,你就點頭,露出那種……那種懷才不遇的憂鬱氣質,懂嗎?」
杰克看著穿衣鏡裡的自己。呢大衣遮住了他衣服上的油漆點,也遮住了他那股被生活追趕的焦灼。在這一刻,他確實看起來像個家世良好的年輕藝術家。
「為什麼要這麼做?」杰克突然問,「她們只是幾個不相干的老人家。」
林伯衡整理衣角的動作頓了一下。他看著鏡子裡杰克那雙年輕、困惑的眼睛,沉默了半晌,才輕聲說:「因為在這個地方,如果你沒人掛念,你就不再是一個人,你只是一件物品。一件排隊等待報廢的物品。」
杰克的心像是被什麼東西扎了一下。
「成交,林先生。」杰克笑了笑,這次的笑容少了些輕浮,「為了那頓懷石料理,還有我的房租。」
其實本來杰克今天也不知道幹麼。他書包裡沉甸甸地裝著幾罐快用盡的舊噴漆,那是他全部的家當。在遇到林伯衡之前,他正打算找一面被城市遺忘的斷牆,在那上面狠狠地塗抹發洩一番。當他跟著林伯衡走進橡葉莊園的大廳時,他感到一種生理上的不適。這裡的空氣太安靜了,昂貴的地毯吸收了一切雜音,像是一座精心粉飾的墳墓。
莫德和瑪麗蓮果然已經坐在了那張長椅上,像兩個等待檢閱的哨兵。
「噢,林!這就是列奧?」莫德瞪大眼睛,「他看起來……非常有氣質。」
杰克按照林伯衡的吩咐,微微頷首,露出一個克制的微笑。他發現只要他不開口說話,這些有錢的老傢伙們就會自動把他的落魄,腦補成藝術家的氣質。
「列奧剛從紐約趕過來。」林伯衡語氣平穩,帶著一種自豪感,「他剛才還在跟我抱怨,曼哈頓的畫廊總是那麼吵鬧,他還是喜歡波士頓的秋天。」
「是的。」杰克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這裡的顏色……比較有層次。」
他隨口胡謅了一個詞,卻讓瑪麗蓮連連點頭,「層次!你的感覺很深刻,小夥子!」她轉頭看著莫德:「瞧瞧,這就是專業人士的眼光。」
杰克轉頭看向林伯衡,發現老人臉上有了紅暈。那不是病態的紅,而是一種因為謊言得到認可而煥發出來霞光。
晚餐是在一家靜謐的日料店。杰克吃得很快,林伯衡卻吃得很慢,他試圖教杰克如何區分不同部位的魚肉,就像在教導真正的孫子。
就在這時,林伯衡的手機震動了。是視頻通話。
是雪莉。
林伯衡有些慌亂,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杰克,然後走到了餐廳的角落。
「爸,我剛才看了你的銀行帳目,你取了五百美金現金?」視頻裡,雪莉穿著一身俐落的職業裝,正坐在候機室裡。
「我……我買了一些宣紙和毛筆。」林伯衡撒謊時,手指不自覺地攥緊手機。
「爸,我說過,你需要什麼跟我說,我讓管理員凱倫去買。你年紀大了,身上帶現金不安全。再說,宣紙才多少錢?你肯定又被騙了!」雪莉的語氣不容置疑,那是長期指揮下屬養成的習慣。
「我買的是黃鼠狼毛的,很高級的!」被女兒質疑他的專業眼光,林伯衡有些不爽,雖然他根本沒買。
「哦……」雪莉有些心不在焉,「爸你知道我很忙……你最近身體怎麼樣?那個凱倫說你最近總是下午出去散步,時間太長了。」
「我挺好。」林伯衡低聲說。他看著屏幕裡的精英女兒,突然感到一種失落。
雪莉的愛是科學地通過帳單和監控來實現的。她給了他最好的晚年,卻惟獨沒給他虛度光陰的權利。
「最近有列奧的消息嗎?」林伯衡小心翼翼地問。
「他應該挺好……」雪莉有些漫不經心地回答,「都快三十的人了,能有什麼事?爸,我要登機了,回頭再給你打電話。」
電話掛斷了。
林伯衡回到座位上,杰克正用筷子夾著一塊金槍魚發呆。
「那是你女兒?」杰克問。
「嗯。」
「她似乎挺忙,她是幹什麼工作的?」
「她是一個……非常優秀的會計師。」林伯衡坐下,拿起茶杯,手有些抖,「她覺得世界上的一切都可以被計算清楚。」(二)
他想替自己和莊園裡的老人製造陪伴與想像,讓傑克成為被需要的人,也讓自己在這個像等待報廢的地方,重新感到有人掛念。 傑克穿上舊呢大衣後被包裝成氣質藝術家,又刻意少說話、露出憂鬱感,結果讓莫德和瑪麗蓮把他的落魄解讀成專業與深度。 雪莉以查帳、管控花費和安排照護來表達關心,愛得理性而周全;但林伯衡感受到的是被照顧、被監視,卻失去了自由散漫生活的權利。精華 FAQ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