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暴雪(二)
張潮對他童年的回憶很溫馨。他說小時候就喜歡在冰上玩,男孩子玩爬犁、抽冰尕兒,用小鞭子抽,戴手套不靈活,就把手套摘了,手很容易就皴裂了。晚上回到家,媽媽就把他的手放在熱水中泡,用肥皂洗乾淨,再塗上嘎拉油。然後坐在板凳上,將手伸在爐子邊烤,讓嘎拉油潤進皮膚裡,皸了的手就恢復光滑了。
光滑得像嬰兒一樣。他說,很感慨地笑笑。
我們這樣說著,好像回到小時候,忍不住興高采烈。這時門開了,一個女人走了進來。燕子忙站起身,迎過去給我們介紹,說這是卡米拉。
卡米拉身材高䠷,容長臉,一雙細細的丹鳳眼,白皮膚,頭髮卻異常漆黑。我那時剛到蒙城不久,剛剛習慣了當地人稱我們是棕頭髮、棕眼睛,原本我們都唱「黑眼睛、黑頭髮、黃皮膚,到了加拿大才知道,黑人兄弟才是真的黑,我們只是棕頭髮、棕眼睛、黃皮膚」。但是卡米拉的頭髮是真的黑,讓我想起〈眉間尺〉中那句話,「像夜一樣黑」。
我當時不太喜歡「卡米拉」這個名字,大概因為卡米拉是戴安娜的情敵。
但是這個卡米拉是我們的同胞,有一種冷艷飄然的感覺。她出現在我們面前時,我們這一夥兒守著燒土豆,談論嘎拉油和油亮棉襖袖子的人,突然噤聲,一時不知道說什麼好。
卡米拉不是我們這一夥同鄉的,她是燕子的另一層社會關係。我們來時,燕子並沒有說都有誰參加,我們也不會問。這是規矩,主人請你,你就是客人,客隨主便。
張潮和老何站起來,禮貌一下,就去廚房了。我和燕子站著,等著卡米拉入座。我們這才想起,燕子準備的聖誕大餐。
那真是一頓豐盛的大餐。當然這只是一頓中國過春節時的大餐。有梅菜扣肉,有水晶豬手、蒜蓉牛扒、桂片蝦球,還有時令青蔬。在這大雪紛飛的十二月,時令青蔬都是從南美洲運過來的。我們吃著這些用南美洲食材做的家鄉菜,南北通吃、中西合璧,一邊講著笑話。其實西人的聖誕大餐與我們的完全不同,我們只是借聖誕之名,聚在一起吃一頓。
我在認識了亞迪納之後,才知道聖誕節就像我們的春節,有許多傳統食物,每一天都不同。有一天,我忘記了哪一天,他們吃一種特製的麵包,是用啤酒釀成的。還有一道飲料,據說也可以做湯,是將牛奶和雞蛋放在一起攪成糊狀。我曾試圖喝了一口,濃稠有腥氣,我就不再喝了。
所以你看,我們只是在聖誕吃上一桌故鄉的大餐。我們的中國胃得到了滿足,尤其在吃到甜酸排骨的時候。燕子做的甜酸排骨不像是一道葷菜,更像是一道甜品。這種甜酸包裹的鮮肉味道,讓我想起我剛來的時候,在唐人街的玉溪園自助餐打過工,那裡的甜酸排骨非常受歡迎。
但卡米拉的安靜和嚴肅,讓我們與往日不同。從卡米拉一進門,我就感到燕子對我的態度改變了。本來我們是無話不談的親密,卡米拉一來,燕子就對她親密起來。不僅親密,而且處處讓著卡米拉。比如吃飯,卡米拉居然坐在主人座位上,這讓我感到很不可思議。但燕子說她坐在側座,方便照顧大家上菜取酒。
老何也沒說什麼,就與張潮坐在一起喝起酒來。以前老何都是坐在主人桌上,男人們坐在左側、女人們坐在右側。男人們扎堆兒談政治科技、眼鏡上的錄像機、特斯拉與火星人。女人們扎堆兒談養生健康、孩子的問題、自己的情緒管理。
卡米拉坐在我對面,她很沉默。當我說到我剛落地時曾在玉溪園打工時,她的眼睛直視著我,停留了幾秒鐘。這時候張潮叫了一聲,他說老何,你的院子裡來了好幾條狗。老何站起身向外望,然後坐下來,說那不是狗,是土狼。
土狼到你家來了,我驚叫說,這不是很危險嗎?
也沒什麼。老何說,大雪天沒吃的,牠們會來翻垃圾桶。牠們膽子小,你只須大聲怪叫,牠們就會跑掉。
老何嘆一口氣說:我剛來蒙特婁就看見過土狼,算起來我們也是老相識了。
什麼時候,我怎麼不知道?燕子問。
那時候我還沒認識你。老何說,我在東坡樓洗碗,累得要命,好不容易挨到打烊,推開門,差點被風颳倒。原來我們不知道,外邊正在下暴風雪。我的車停在路邊,現在被包成了雪球,難以辨別。地鐵已經停了,我不能回家。我說怎麼辦,跟我一起的王哥說,沿著聖凱瑟琳街一直上去有脫衣舞廳,二十四小時營業。我們就去脫衣舞廳過了一夜。
老何是一個講故事的能手,他的故事我很愛聽。不僅因為他的故事好,還因為裡面有我們共同的生活,下面就是他的故事。(二)
作者回憶小時候愛在冰上玩爬犁、抽冰尕兒,因摘下手套而把手凍裂;回家後母親用熱水泡手、肥皂清洗,再塗嘎拉油並靠爐火烤暖,手才恢復光滑。 因為桌上擺的是梅菜扣肉、水晶豬手、蒜蓉牛扒、桂片蝦球等中式菜,還有從南美運來的青蔬,大家吃的是熟悉的家鄉味,實際上是借聖誕名義團聚。 卡米拉到場後,燕子對她格外親密並讓座,眾人也變得拘謹安靜;接著老何提到暴風雪、土狼和他曾在脫衣舞廳過夜的經歷,為文章轉入後續回憶鋪路。精華 F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