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二）

這樣的夜晚，很容易讓人放下戒備。

瑪麗亞忽然問我：「你結婚了嗎？」

我點點頭。

「那一定很幸福。」她笑著說。

我問她：「您結婚多久了呢？」

她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望向池子裡不斷升起的水泡。過了幾秒，她伸出一隻手。五根手指，在水氣中慢慢張開。

「再過幾個星期。」她笑了，「我們就結婚五十年了。」

「金婚？」我吃驚又羨慕地問。

「對。」

她點點頭，眼裡的笑意越來越濃。

「五十年。」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彷彿連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

「有時候我會想，我們怎麼一下子就老了。」

我笑著說：「五十年可不是一下子。」

「是啊。」她也笑了，「可回頭看，好像昨天我們還在為買不起第一張沙發發愁。」

她慢慢說起年輕時的日子。那時候，兩個人剛結婚，沒有什麼積蓄。丈夫在一家機械公司上班，她在IT公司的電話服務中心工作。他們住在一間小小的公寓裡。

夏天，空調壞了捨不得修，兩個人就把床墊拖到客廳地板上睡覺。冬天，為了省暖氣費，兩個人蓋著同一條厚毯子，一邊喝熱巧克力、一邊看電視。

「窮是真的窮。」她笑著說，「可也是真的快樂。」

後來有了孩子，又忙著工作、忙著還房貸、忙著接送孩子。等孩子長大離家，他們才突然發現，家裡又只剩下兩個人了。

「這幾年，我們每年都會安排一次旅行。」她說，「不是為了看風景。是為了提醒自己，我們除了爸爸、媽媽這個身分，還是彼此最初認識的那兩個人。」

我靜靜聽著。護士這個職業，讓我見過太多生離死別。很多老夫妻到了晚年，說話越來越少，甚至連看彼此一眼都覺得多餘。可瑪麗亞說起丈夫的時候，眼睛一直亮著。

那不是年輕人的激情，而是一種經過幾十年沉澱之後，依舊沒有褪色的溫柔。

「今年原本春天就準備去拉斯維加斯。」她忽然輕輕嘆了一口氣，「可是他做了膝關節置換手術，旅行只好延期。」

她馬上又笑了，「不過現在恢復得不錯。醫生說，只要繼續做復健，就可以慢慢走路了。」

她臉上的笑容，又恢復了剛才的輕鬆。

「所以，我們重新訂了行程。」她像分享一個祕密似的，湊近我一點，「這一次，不管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去。」

「為什麼一定是拉斯維加斯？」我問。

她笑了，「因為四十五周年的時候，我們就想去。後來孫子畢業，取消了。四十八周年，又碰上疫情。去年，他準備訂票的時候，又查出了膝關節的問題。」

她輕輕聳了聳肩，「人生總會有各種理由，讓你把快樂往後推。」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池面輕輕蕩開的水紋。「可是，快樂如果一直往後推，就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了。」

那句話，讓我忽然沉默了。

就在這時，她的手錶輕輕震動了一下。

「五分鐘到了。」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笑著站起身，「我的心臟醫生如果知道我超時，一定會批評我。」

她扶著欄杆，慢慢走向旁邊的泳池。臨下水前，她忽然回過頭。「等我們從拉斯維加斯回來，我給你看照片。」

我笑著朝她揮揮手，「好，一言為定。」

她向我比了一個「OK」的手勢，緩緩游向泳池中央。那天晚上，我一直記得她說的那句話：「快樂如果一直往後推，就不知道還能不能等到了。」

第三夜 一張去拉斯維加斯的機票

第三天晚上，我剛走進泳池，就看見瑪麗亞衝我招手。她今天顯得格外高興，還沒等我坐進熱水池，她已經把手機舉到我面前。

「你看！」

屏幕上是一封航空公司的確認郵件：拉斯維加斯；兩張機票。出發日期就在下個月。她像個剛收到禮物的小女孩，臉上的笑容藏也藏不住。

「終於訂好了。」她長長舒了一口氣。「現在，誰也不能讓我取消了。」

我笑著問：「先生知道了嗎？」

「當然知道。」

她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昨天晚上，他還把確認郵件看了三遍。他說，總覺得像在做夢。」

熱水池裡的水輕輕翻滾著。瑪麗亞把手機收好，又輕輕拍了拍池邊。

「其實，我們年輕的時候，也去過一次拉斯維加斯。」

「那時候剛結婚？」

她點點頭，「住的是最便宜的汽車旅館。兩個人只捨得買一份早餐，分著吃。」

她笑了起來，「晚上經過賭場，連門都沒進去。」

「為什麼？」

「因為怕輸錢。」她攤開雙手，「那時候，每一塊錢都有用。」

我忍不住笑了。她繼續說：「現在想想，那時候真傻。

「其實，不進去，也沒有什麼遺憾。真正讓我懷念的，是那時候身邊站著的人。」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變得很溫柔。像是在看遠方，又像是在看五十年前。過了一會兒，她告訴我，這次不僅訂了機票，還訂了一場演出。「他說，一輩子總要看一次。

「還有一家牛排餐廳，聽說很難訂。」

她說起這些，就像年輕女孩計畫蜜月旅行一樣認真。哪一天去看秀、哪一天去散步、哪一天拍紀念照，甚至連衣服都已經提前搭配好了：

「我準備帶一條紅色的圍巾。」她笑著比畫。

「拍照一定很好看。」我說，「等回來，一定要給我看看。」（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