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夜（一）

第一夜 熱水五分鐘

晚上十點二十分，我終於脫下護士服。

醫院最後一班交接結束，走廊裡的燈光依舊明亮，可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總算有了鬆開的機會。

這是我一天中最喜歡的時刻。

回到社區會所，我把手機鎖進儲物櫃，換上泳衣，赤腳踩著微涼的地磚，穿過空蕩蕩的健身房，推開泳池厚重的玻璃門。

一股帶著氯氣味的暖濕空氣迎面撲來，室內泳池永遠像另一個世界。天花板很高，燈光柔和，藍色的池水安靜得像一面鏡子。偶爾有人劃過水面，便蕩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波紋。泳池的一角，是一個不大的熱水池。白色的水氣緩緩升起，把坐在裡面的人影籠上一層朦朧的霧。

她總是在那裡。後來我才知道，她每天都在那裡。

那天晚上，她穿著一件深藍色連身泳衣，銀白色的短髮整齊地貼在耳邊，肩膀露出水面，正安靜地閉著眼睛，任由水流輕輕按摩著後背。

她不像我見過的大多數美國老太太，沒有誇張的首飾、沒有鮮艷的花裙子，也沒有大聲說笑。她身上有一種很安靜的氣質，像一本翻閱過很多遍，卻依然保存得很好的舊書。

我走進熱水池，坐在離她不遠的位置。她睜開眼睛，對我微微一笑。我也笑了。沉默持續了幾分鐘，直到我注意到她身上的泳衣：深藍底色上，繡著細細的銀白色藤蔓，在燈光下隨著水波輕輕搖曳，像月光落在湖面。

「您的泳衣真漂亮。」我隨口說道。

她低頭看了看泳衣，笑了，「謝謝。」

接著，她認真地看著我，「可我更喜歡你的。」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墨綠色泳衣。前幾天剛買的，我還擔心顏色太深，不適合自己，「真的嗎？」

「當然。」她點點頭，「像森林。」

一句話，把我們都逗笑了。

人與人的相識，有時候簡單得不可思議。一句讚美、一次微笑，就足夠了。

她主動伸出手，「我是瑪麗亞。」

我也伸出手，告訴她我的名字。

她慢慢念了一遍，還笑著說：「我得多練幾次，不然總會念錯。」

我們有一句沒一句地聊著。她問我是不是剛下班，我點點頭。

「醫院？」

「對，我是護士。」

她立刻露出敬佩的神情，「護士很辛苦，每天照顧那麼多人。」

我笑了笑，「其實還好。」

「不。」她輕輕搖頭，「我現在才知道，護士真的不容易。」

我有些奇怪。她笑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因為我退休以後，又找到了一份全職工作。」

「什麼工作？」我問。

她故意眨了眨眼，「私人護士。」

我一下沒反應過來。

她笑出了聲，「我的病人，就是我丈夫。」

原來，幾個月前，她丈夫剛做完膝關節置換手術。從起床、洗澡、穿衣，到吃藥、做復健，都需要人陪著。雖然家庭護士每天都會上門做治療，可真正二十四小時守著他的，還是她。

「原本退休了，我們計畫到處旅行。」她聳聳肩，「結果現在，我每天的時間表比上班時還滿。」

她說得輕描淡寫。可我知道，照顧一個術後老人，並不是一句玩笑那麼簡單。

「醫生規定，五分鐘。」她忽然指了指熱水池，「五分鐘以後，就必須去冷水泳池。」

她看著自己的智能手錶，「我是心臟病。」

她說得很自然，像是在談論天氣，「醫生說，熱水不能泡太久，否則心臟負擔太大。五分鐘熱水、二十分鐘游泳，每天都不能偷懶。」

她說著，手錶輕輕震動了一下。她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到了。」

她扶著池邊，慢慢站起來。動作很輕、很穩。我下意識地伸手扶了一把。

她笑著說：「謝謝。」然後又補了一句：「護士就是護士。」

我也笑了。她沿著扶梯，一步、一步走進旁邊的泳池。藍色的池水很快沒過她的肩膀。她游得很慢，每一下划水都不急不緩，像是在認真完成醫生布置的一項作業。

我坐在熱水池裡，看著她一圈、一圈地游。忽然覺得，這位剛認識不到半小時的老太太，身上有一種特別的力量。不是年輕人的力量，而是經歷了漫長歲月之後，依然願意認真生活的力量。

離開泳池的時候，她已經換好了衣服。經過大廳，她朝我揮揮手，「Good night.」

我也揮了揮手，「明天見。」

那時候，我不知道，這一句再普通不過的「明天見」，會成為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最讓我難忘的一句話。

第二夜 金婚

第二天晚上，我比平時晚了幾分鐘。

醫院裡一位老病人的血壓一直降不下來，交班的時候又多耽擱了一會兒。等我趕到泳池時，牆上的電子鐘顯示十點二十八分。

熱水池裡，瑪麗亞正低頭看著手腕上的智能手錶。看見我，她笑著抬起頭，「今晚遲到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笑，「病房有點忙。」

「護士永遠都有忙不完的事。」

她往旁邊挪了挪，給我留出一個位置。我剛坐下，她便抬起手腕，「還有兩分鐘。」

我知道，她說的是醫生規定的五分鐘熱水時間。

我忍不住笑了，「您每天都這麼準時？」

「當然。」她一本正經地點點頭，「醫生說五分鐘，那就是五分鐘。」

她故意壓低聲音：「我可不想因為多泡一分鐘，又多吃一種藥。」

我們都笑了。熱水輕輕沖刷著池壁，發出細細的水流聲。泳池裡的人不多，只有遠處偶爾傳來划水的聲音。（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