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時間(中)
傑米一踏入房間,就感到一陣劇烈的頭痛和心痛,隨即崩潰昏厥。
這間屋子裡堆滿了傑米的過去。
傑米忘了,他剛剛參觀的是自己買下的豪宅。他忘了自己把無法擺脫又不能捨棄的過去,都堆在這裡。
傑米曾經不叫傑米。他改名換姓之後,在世人眼中如魚得水,實現了所有他想要的東西,儘管他從未感到滿足和快樂。
為了慶祝自己的成功來說服自己成功了,傑米向所有他想向他們證明自己成功的人發出了邀請,其中也包括他自己。
然而,他最終卻被自己的計畫所毀滅。
4 鬼臉嘟嘟
「嘟嘟」是我對好友的稱呼。
第一次見嘟嘟,他帶了一包「鬼臉嘟嘟」餅乾,並且會學餅乾上面的每個鬼臉。每個鬼臉都學得很像,於是我從那天起就一直叫他嘟嘟。
我們成為好朋友,嘟嘟直接叫我「鬼」。
每次想起嘟嘟,就情不自禁地要做幾個鬼臉。一做鬼臉就彷彿聽見「鬼啊!」嘟嘟在叫我。
我和嘟嘟相處的時間不多,幾天的交流活動之後,回到地球的兩端,各自扮演著人。
過了一段時間,我似乎再也聽不到嘟嘟的叫聲了。
但它並沒有消失。事實上,它一直都在那裡。我們相遇的那一刻,既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後一次,那個聲音呼喚著我。
我這才發現,遇到嘟嘟就是遇到自己、想起嘟嘟就是想起自己。
我大概又擺出了鬼臉。我不知道。
在那份「不知道」中,我感到平靜,那種我知道嘟嘟會理解的平靜,那種永不消逝的平靜。
5 沙漠裡的雪
沙漠中的雪融化時,並不會變成水。
沙漠太乾燥了,融雪蒸發得很快,以至於液態幾乎無法被察覺。成堆的白雪只是越縮越小,然後消失得無影無蹤。
珊卓與阿喬的記憶也是如此。它像沙漠的雪一般堆積,在下一個晴天沒有痕跡地迅速消散。
珊卓已記不起那是哪一年了。她正在進行她的徒步旅行計畫,途經沙漠中的一座小鎮。
她知道自己必須休息,因為天氣越來越冷,她覺得撐不到下一個城鎮,也無法想像在途中任何地方搭帳篷。
珊卓想放棄步行的終點,想回家,卻不知道該回哪個家。她剛與丈夫離婚,每次回父母家總是以爭吵收場。自己的公寓又租給了別人,租期到本來預計的旅行結束時。
珊卓決定先在這座沙漠小鎮停留,身心疲憊地住進阿喬的木屋。
阿喬是一名攝影師,在此地工作,和一個朋友租了一間有兩個房間的小木屋。
他的朋友因耐不住小鎮生活而離開,隔天他便掛出了招租的牌子。
珊卓是第一個前來詢問的人。阿喬很乾脆地把房間租給了她。
阿喬是一個非常安靜的人。他解釋說自己白天幾乎都不在家,珊卓可以隨意住上任何天數,走的時候再一次付清房租就行。
珊卓感到有些茫然。阿喬是第一個對她毫無疑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想談論自己的願望的人。但她同時感激這份沉默,因為這讓她感到安全。
珊卓安頓下來的第三天,一場暴風雪侵襲了小鎮。
阿喬清晨出門時,外面已經飄著雪。珊卓卻注意到他出門時帶著微笑。
整個早上,珊卓一直看著窗外,看著雪慢慢積起來。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只有白色,白得讓萬物的邊界都模糊不清。一切彷彿合而為一,好像世界上再也沒有彼此分離的事物。
珊卓從未見過這樣的雪。她成長的地方從不下雪,到處都是棕櫚樹。她討厭椰子,而濕氣讓她發狂。
「雪,是水的另一種形態。」珊卓想到,也許大家都能以不同的形態無限存在。她一邊想,一邊不自覺地說了出來。
「你,是我的另一種形態。」那是阿喬的聲音。
阿喬正好走進來,珊卓嚇了一跳。
這是阿喬在兩天前給珊卓關於住宿與租金的簡短交代之後,第一次開口說話。
雖然只有短短兩天,珊卓卻覺得過了很久。
「抱歉,你說的話聽起來像詩,我不由自主地附和。」阿喬說。
「詩?那大概是最不可能跟我扯上關係的東西吧!」珊卓不知道自己為什麼繼續說話。也許是暴風雪,也許是那層像另一場雪般環繞著房間的寂靜。
她覺得自己的思緒正向外飄散,像窗外的雪片一樣輕盈,落在它想落的地方。
阿喬站在門邊,拍落肩上的雪。有那麼一瞬間,珊卓覺得他透明得像用鉛筆輕輕描出的輪廓。
「奇怪,」珊卓喃喃道,像是自言自語、像是對阿喬說,又像是對窗外的雪白世界說,「當世界消失時,反而所有事情都變得更清楚。」
阿喬沒有向珊卓靠近,只是以一種她不曾感受過的耐心聆聽──不急促、不打斷、不嘗試把她的語句整理得井井有條。
「彷彿雪懂得如何重新排列空氣。」她繼續說,「雪蓋不住的……也許才是真正的東西。」
阿喬微微點頭。那是一種安靜的回應,帶著理解卻不強調理解。
珊卓說:「你似乎很容易聽懂我在說什麼。」
阿喬笑,「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懂。不過你既然覺得我懂,那我就算是懂吧!假如我真的懂,那是因為世間本來就只有一件事可說,而所有的人終究是明白它的。」
這就結束了阿喬和珊卓幾天來所有的對話。
暴風雪過後,珊卓離開了小鎮,繼續她的旅程。她比以往更確信,她的家就在她每一步所踏往的地方。
那是陽光燦爛的一天。珊卓記得阿喬向他揮手道別時的微笑,就像那天的陽光。(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