私輓歌(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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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裁的河流,被作家命名為僧人之屋,在冬日裡沉浸在一片濃霧之中。那時我推開院子的小柵木門,佇立河岸,望著河流岸邊的樹木枯索凋零,遙想瘦削作家如何寫下訣別書之後,揣著石頭走入河中的淒涼。
僧人邀我進屋喝茶,我喝了很多僧人弟子帶來的五十年老樹普洱。千年老樹挺過了天災,但挺不過人的舌尖。僧人說我們看見的是垂死的肉身,但是在另一個世界,他卻是圓滿的新生。人有習性,他會再回來當人,他在路上了。
我聽著卻想,類似這話我好像也跟母親說過。母親卻說:再回來人間,妳也認不得我,我也認不得妳了。
蟬男人也曾說:下一輩子我們要記得認出彼此的暗號。我盼停止輪迴流轉,不想下輩子,聽了沒接話。
離開這間僧人之屋,身後遺下的是師生們的歡笑。我在僧人之屋是個闖入者,如果不是他猝然離世,我斷不可能因為難以承受猝別而出現於此。
這是一間和一般老朽公寓沒有兩樣的透天厝,他還在世時(這句竟已來到了我的嘴巴),我們行經這僧人之屋。我看見被新裝潢成猶如京都優雅的屋宇,對他說:好想知道這個新到來的僧人在研讀什麼經,我們一起去?
未料他卻回說:妳去的最好時間就是等我死了以後。
我當時聽了笑而不語,知他可能又起忌妒之心,但也知他不愛參加這類活動。未想他一語成讖,竟真的說了「死」字沒多久即死別。本以為我人生最大的痛苦是母親的離開,因為那時旁邊還有蟬男人,雖煩惱於他,但久了也就習慣有他。彷彿卡夫卡式的苦,苦久了,苦也成了迷人的事了。我忘了他早被我寫死,他現在是無處不在了,少肌的腿不再束縛他,沒有牙齒的嘴巴不再限制他。(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