餓的年代（一一）

「死屁子了，去年臘月死的。說起來是病，但如果能喝上一口湯，也不得死。」

「都一樣，我出門上了洮河了，活重得很，但把命活下了。等回來，我大、我媽、我婆娘、我兩個兒子都餓死了，一死就是一家子，鬧雞瘟一樣的。我這裡比你那邊厲害，我這一莊子半數人沒有了，我回來還給埋了二十幾個。埋人有補助，還給半斤糜子麵哩。我現在一晚上、一晚上睡不著，頭疼著、昏著，覺得對不起屋裡人……」男人抹了一把鼻涕，抹在鞋底。

「我出來要飯，就是為了這兩個娃。」

姓牛的男人面黃肌瘦，頭髮謝得沒剩幾根毛，長久吃不飽肚子，三十出頭已經像個半大老漢。他現在才注意到，屋裡還有兩個小丫頭。他不討厭我們，想對我們笑，皮笑肉不笑的苦笑。他還是蹲在地上，心裡沉重得琢磨著怎麼辦。舌頭僵住了，半晌半晌也沒有個態度，屋裡靜靜的。

婆娘催著：「兄弟，你一棒槌打不出個屁來，把人能急死。你倆年紀差不多，人家個子矮些，模樣子好著哩。一個沒了男人、一個沒有了女人，搭在一起是個照應。等年景過了，再添上個娃娃，好日子在後頭哩。」

「唉！」男人長長出了一口氣，「我如果有本事，不會捨了父母、不會捨了婆娘，還有兩個娃娃，把我一個人活下有啥意思。」姓牛的男人抬起頭，眼睛紅渣渣地對我媽說：「你這兩個丫頭真個心疼得很，我也稀罕娃娃得很，但是我確實養活不了……真個對不住，你一個，一個還勉強。」

「那不成著、那不成著，你收留我，就得收留我的娃娃。」（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