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藏不住祕密（三）

再有方金華的消息時，已經是幾年之後。廠裡供銷科的科長去外地出差，回來了以後跟人說，他在外地見到了方金華。她燙了個大波浪頭，比當姑娘的時候看起來更有韻味了。

那她男人是誰？有人問科長。

沒看見。科長搖頭，當時就她一個人，不過看她的穿戴，應該過得還不錯。

後來，廠裡有人再去那個城市公幹或旅遊，都會留心馬路上衣著光鮮的婦人，看能不能有幸再神奇地遇見她。畢竟方金華曾是廠裡多麼金光閃閃的人物。很多人覺得，就憑她的美貌，不嫁個高幹子弟，也得是個小老闆。可她竟然就為了一個來歷不明，始終不曾露面的男人，放棄了她自己在廠裡的一切。

一家三口裡，真正見過方金華的就只有王建國一個人。他跟高芳娟結婚的時候，方金華已經離開廠了。高芳娟比王建國小六歲，話少，人也清秀，剛進廠的時候就被王建國給盯上了。好了半年結了婚，第二年就生了王泰明。王泰明十六歲那年，王建國出了事，從此雙目失明。

王建國按摩的手藝精進了以後，高芳娟也從廠裡停薪留職，兩口子一起去了象城。兒子上了大學，以後要用錢的地方只多不少，象城畢竟大，錢好掙一點。再說那個時候的紅峰機械廠早就半死不活了。到了象城，他們用手頭的錢盤了個小門臉，專門做起了中醫按摩。兩個人算是和紅峰機械廠徹底沒了關係。

其實那個時候，改革大潮早就襲來，紅峰機械廠也沒能挺過去。往日的榮光不再，廠長忙著賣廠、工人忙著賣血。很多人為了謀生，不得不離開工廠那個小小王國。已經墜入黑暗世界裡的王建國每每想起這些，都唏噓不已，他開始越來越頻繁地用「憶往昔崢嶸歲月稠」的口氣，跟王泰明說起關於廠裡的一切，包括那些拋撒汗水把廠建起的驕傲、包括廠裡的趣事和祕聞，當然還有方金華。

一開始，王泰明誤解了父親溫柔追憶的口吻，直到他回來跟他們說，自己找了個美貌堪比方金華的姚蔓舒，王建國的口氣才變了。他說：跟你說方金華的事，就是想說太美的女人容易出事。老天爺都是公平的，給了你這個，自然會收回那個。而且皮相太美，身邊的誘惑就會太多，招蜂引蝶的，你也受不了。你就應該找個老老實實的小家碧玉，像你媽那樣的就行。

王泰明明白父親的言外之意。除了他對漂亮女人多舛命運固執的迷信之外，最讓他難以接受的，還是姚蔓舒家裡的背景。他從未有過機會，跟父母細說發生在姚蔓舒家裡的事，單是聽到「父母雙亡」這個詞，父母就已經再無繼續了解下去的慾望。每次王泰明提起姚蔓舒的事，沒說幾句，就會被父母打斷。他們態度堅決，不給兒子留下一絲他們也許會轉變態度的幻想。

他和姚蔓舒已經同居了大半年，兩個人因為雞毛蒜皮的事吵了幾次架後，王泰明的心裡對於這段感情發展的神速，感到了一絲後悔。他不斷為自己開脫，自己畢竟是凡夫俗子，被美色吸引，情有可原。可到手了以後，美味珍饈變成了一日三餐，也就覺得不過如此。而且姚蔓舒生性敏感，還有美人的驕傲，每次小吵都會鬧成大吵，次次都得王泰明低聲下氣的道歉才算完。有一次王泰明實在是累了，不想哄了，涼了她幾天，電話不接、短信不回，結果姚蔓舒就鬧著要自殺，還說要把遺書給王泰明的單位領導寄去。

每到這樣的時刻，王泰明的心裡就會有點動搖。再細細考慮起父母堅決反對的態度，覺得那裡面不完全是父母的專制，或許是某種需要通過他們來傳遞的上天的旨意。王泰明不敢確定，在未來的某一天，當自己的態度在分手和繼續中來回搖擺的時候，他不會抓住這所謂旨意，來做為自己終結這段關係光明正大的理由。

但還不是現在。說到底，自己對姚蔓舒還是有感情的。畢竟自己在姚蔓舒身上也投入了這麼多，他還不想放手。（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