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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幼嘉/圖
王幼嘉/圖

廖家在鄉下家族繁盛,好些親戚都是一部分家人在香港謀生、一部分留在鄉下照管祖業。他們很早就拿了香港身分紙,也有通行證,平日裡常來常往,萬萬沒想到,突然有一天,通行證和身分紙說廢就廢了。

祖母受到驚嚇,加上年紀大了不堪顛簸,回到家吃不下飯,沒幾天就過世了。他們母子三人頗吃了些苦頭,要不是有膽大的村民為了父親給的酬勞,半夜鳧水帶豬油、糕餅、奶粉過來,那幾年餓死了也說不定。那些年,父親是他們娘仨的救苦救難觀音菩薩。但白天走出去,他們向組織表態,已經和父親劃清界線,永不聯絡。

本地幾乎家家有人在香港,中央批蘇修、批美帝,對香港的態度有些曖昧,村裡的青菜、水果,揀最好的運過去。有時候上面有人過來,找村民給香港的家人寫信,要求代買一些機械設備或者電器。

阿美和廖啟明一樣,都是1943年出生,長在新社會,知道人人平等。阿美的媽媽說把,阿美送給老大做媳婦的玩笑話,他一直記著,以為不過是等著那一天罷了。他只擔心在香港生活好幾年的阿美看不上他了。57年邊關收緊後,組織上不許他考高中,他就跟著伯父家的兩個堂哥,去廣州做了學徒。1963年,馱了一袋麥乳精、一塊鹹肉、一桶豬油和一些粗米,半夜摸進他家院子的遠方堂哥告訴他母親,他的父親為了有人照顧幾個弟弟、妹妹,娶了阿美,頭胎就是個兒子。但廖老闆說,這邊始終是大的,在香港的舅舅還去吃了喜酒。

母親只是愣了一下子,「哦」了一聲,忙著把麥乳精、豬油一樣一樣藏好,擔心被人看到家裡有人。她揮揮手叫堂哥趁天黑快走,一口氣吹了煤油燈,就回房去睡了。那個人十年沒回來了,看情形這輩子都回不來了。他娶不娶、娶了誰,她哪能說什麼?她早就和那個人劃清界線了。

廖啟明睡不著,心裡很難受,說不出為什麼,不知道該怨恨誰。挨到天亮,他終於睏了,還沒睡著,聽到大妹一邊淘米煮粥、一邊絮絮叨叨地講著什麼。祖父呵斥大妹不許胡說,告誡她千萬不能出去亂講;母親也在一邊幫腔,叫她出去少說話。大妹不服氣,母親氣得過來狠狠地擰了她胳膊一把。

太陽已經老高了,母親進他的房裡搖醒他,趴在他耳邊囑咐他,不許和別人講父親娶小老婆這件事。要是講了,他們要被批鬥,或許還要遊街。大妹在屋子裡跺腳詛咒,說阿美那個不要臉的娼婦腿短、面皮粗,小時候還生過癩痢頭。大妹被祖父訓了幾句,終於安靜下來。

他心裡想,阿美真可憐,和他一般大,卻要嫁給個老頭子做小老婆。香港哪裡好?那邊還是人吃人的舊社會。如果阿美沒去香港,在這邊她是根紅苗正的雇農成分,地主階級看到她都要低頭,哪裡敢動那個歪心思?他很同情阿美,無法想像她要過著被欺凌、被損害的日子。

母親生了五個孩子,阿美接著生了四個,二子二女,整整齊齊一溜排下來,他們都說廖家子嗣興旺,雖說鄉下的田產被沒收了,在香港的鋪子又起來了。困難時期,全靠香港的鋪子賺錢,才能請人偷渡過來,給他們送食物和衣服,這是祖墳修得好。廖啟明不知道應該痛恨萬惡的資產階級,還是要感謝資產階級救了他們娘仨,他只好不想,也沒工夫想。雖然只隔著一道不算寬闊的珠江,除了寄過來的錢和弟弟、妹妹們代筆寫來千篇一律的信,兩個世界裡的一家人各過各的日子。

1973年,兩邊剛剛有些鬆動,父親就搞到了回鄉證,坐了從尖沙咀到廣州的火車,回來祭拜祖父母。父親帶過來一大包點心,身上穿了五、六件衣服,臨走時把腳上的襪子和膠鞋脫下來讓他穿,自己穿一雙破了幾個洞的布鞋離開。他說過了關就好了,有人在那邊拿著皮鞋、尼龍襪等著他。

母親和父親和從前一樣,甚至有些親熱。父親帶過來弟弟、妹妹們的照片,有一張上面有阿美,臉龐圓潤了,頭髮挽了個髮髻。她和父親坐在椅子上,兩個人一人抱了一個小孩。父親走後,照片被母親不知扔到了哪裡,他再也沒看到過。

後來,父親託人送給村幹部好些布料和奶粉,母親終於拿到通行證去了香港。香港政府只批准夫妻團聚,廖啟明這個時候已經在廣州結了婚,大妹嫁到了佛山,都拖家帶口的,想走走不了。

聽說母親去了那邊還算享福。阿美帶著四個孩子,和父親住在一套帶寬大陽台的單元房裡,母親和三個弟弟、妹妹住的樓裡都是小小的單開間,小是小的,父親的生活費卻還寬裕。母親只在家裡煮飯,不用做事,阿美還要去店裡幫忙。舅舅一直靠著父親才有生意做,勸母親忍耐些,等著三弟大了,能管事了就好了。

父親很能幹,也很精明,和廖家祖上一樣,無論時局如何變化,生意也有起起伏伏,從不曾叫妻兒老小吃過什麼苦頭。1978年時,父親上了年紀,說自己擔心跟不上日新月異的新時代,叫三弟帶著老婆、孩子飛到溫埠,替廖家開疆拓土。

母親說父親偏心,想把香港的生意交給阿美的孩子,但父親當家作主,三弟只能聽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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