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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作為一門學問(下)

阿普航空/圖
阿普航空/圖

走進餐館的那一刻,略為焦黃的油脂氣味竄入鼻腔。我將右手伸入口袋抓住手機,決定暫時用它隔絕一切社會交際的紛擾。

我知道,隨著轉移到新的環境,自己與林子群繼續對話的義務已經消解,思緒終於能夠從對話的漩渦中稍稍脫離。幾分鐘也好,我只想什麼也不說、什麼也不去想。

刻意的逃避終將成為一種癮。用餐時,我刻意坐到長桌的邊角,刻意點開社群軟體,彷彿上頭的內容有趣至極。然後,我靜靜地、毫無波瀾地,在充斥餐館的交談聲中,將一盤蝦仁炒飯快速解決。看著隔壁的他忙於連線對戰,盤內還剩下半盤食物,我啜了一口塑膠杯中淡如清水的紅茶,心中充斥著不太正常的優越感。

是的,我的確不太正常。不正常到在從餐館走回學校的路程中,除了偶然踩到某人的鞋跟而說「對不起」之外,我沒有再說任何一句話,走在團體的最後頭,小心翼翼地與所有人隔著沒有必要交談的最短距離。

背離了社會性本能,或許我該感到羞愧。

接近學校時,熾熱的斜陽已沉降至遠方的建築下,天空是由黃至白至暗藍的漸層。

前方,林子群與其他人說著話,不必知道內容,我也能聽出那是一段近乎滿分的對話,在熱度、情緒營造、肢體、表情等各方面可圈可點,話與話之間接續的邏輯毫無破綻。而回想半個小時前自己生分拙劣的模樣,著實令我打了個寒顫。

若這是正式考試,想必我又要被當了。

算了,一科救不了,其他科至少要有基本分,今晚的自習還是認真點。

段考結束後的第一天,我被周老師找去人際科的辦公室。

同屬社會科的四個子科目其實共用著同一個空間,歷史、地理、公民、人際,四個科目佔據四個角落,像一個「田」字。

我推開辦公室的門,戰戰兢兢地走向人際科中,周老師的座位處。

她拉了一張塑膠椅,示意我坐下。

「你應該知道,這學期的實地抽驗已經全部結束了。」她的聲音很溫和。

我點頭。與老師對話很容易,只要偶爾點頭、偶爾眼神接觸,最後說聲「謝謝」就好。

「所以,我把你叫來,是想談談你的測驗結果。」她在一旁的資料夾裡翻找了一下,拿出我的資料表。在「實地抽驗」的那一欄裡,寫著不久前的日期。

「這一天,你是不是和朋友留在學校讀書?」

我點頭。

不好的預感悄悄爬上後頸。

「實習老師跟我回報了一些……不太樂觀的結果。」她略微停頓。

「他說你有『社會不適配』的傾向。」

我沒有吭聲,讓那五個字靜靜在頭裡飄浮。

「你自己應該最清楚吧,那天回到學校的路上,你沒有與任何人互動。」

我點頭,幅度小了一些。

「有異議嗎?」

「沒有。」我搖頭。

周老師嘆了口氣。

「告訴我,學習『人際』的意義是什麼?」

這是一年級時,人際科第一次段考的第一題,在之後的課也不斷出現,我當然記得。

「『思想與經驗的交換、社會的黏著劑、人類文明的基石。』」

「那既然你知道,為什麼不試著做做看呢?」

「我……試過了。」

「你覺得問題出在哪裡?」

我思考了一下。

「我不確定。」

周老師的指尖在桌面敲了幾下。

「這麼說好了,我覺得你的同學們,全部都在享受對話的過程,他們覺得那是愉快的、是充足的。你有這樣的感覺嗎?」

我沒有說話。

「跟別人接觸時,你是真心好奇他的想法、他發生的事,或者是想跟他分享什麼嗎?」

我沒有說話。

「要學好人際,除了死記理論,你得先喜歡上交流這件事,尤其這是人天生就有的本能。」

「我會再試試看。」

「照你現在的成績,在身分檔案上會被註記『社會不適配』,要銷掉就難了。幾年前有個學長成績多好啊,只是因為這個『不適配』的註記,就被一些公司拒絕錄用,所以現在我們很少這樣做了。

「你筆試成績還不錯,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就當作一個小補考。從現在到畢業,我們會再安排一次實地抽驗。如果你再努力一點,我覺得是可以通過的,註記也會被撤銷。」

我點頭。

「還有問題嗎?」

我搖頭。

「好,大概就這樣,你可以回去了。」

「謝謝老師。」

學校川堂擺放著偌大的一面鏡子,「整束儀容」四個紅字刻在上緣。自辦公室走回教室的路上,我突然停下看向鏡中的自己,那張不特別突出的面孔懸在眼前。

思緒過於混亂,我的表情顯得未經修飾,嘴角介於笑與不笑之間的微妙角度。怪異的是,這樣的一張臉才是我最輕鬆時的狀態,沒有任何一塊肌肉過分緊繃。

但不能這樣。

嘴唇閉上,收起略為外凸的下瓣唇。

眼眶撐大,深褐色的虹膜必須完全顯露。

兩頰的肌肉上提,牽動嘴角形成標準的微笑。

我看著鏡中的那人,想像他開心地聊天,融入為人群的一部分。

或許他可以做到吧,我想。

我感到上揚的嘴角有些痠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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