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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山來狗(下)

趙梅英/圖
趙梅英/圖

現在我知道牠這個跑得沒影的習慣,也不擔心,就跟足球賽的時候一樣,等我們要回家了,那時牠自然會回來。

我幫朋友把船從車頂上卸下來,從沙灘上拖進水裡。我跟朋友先坐了進去,其他的人在海灘上等著。那晚沒有月亮,海面上星星點點發著微弱的光,好像天上星星的反光,也可能是海水的波動,帶動水裡的什麼東西。看久了我才意識到,海裡漂的海藻會發螢光。

皮划艇沿著弧形的沙灘,在平穩的水裡漂動著。漲潮時近岸的海水並不深,也不太冷,細小的浪溫順得很。朋友突然指著我身後叫我回頭看,在一片細碎的粼光裡,一隻黑色的水怪正尾隨在我們的船後,起勁地朝我們游過來。水怪的身後拖出一道扇形的影子,帶著閃光的邊。

最後牠靠近了,我看清水怪昂出水面的頭,原來就是克雷那尖尖的小三角臉。牠鎮定地游了一路,根本不怕被海水溺死。

我把牠從水裡拎起來,把胳膊伸直讓牠先滴水。牠順從地縮著脖子,像一個濕淋淋的布袋。我們拖船的一步步,牠都看得清清楚楚,等船起航,牠就跳進海裡跟了過來。現在上了船,牠是真累了,趴在我腳邊一動不動。直到我們下船回家,牠都沒有再亂跑一步。

十一月過後,天氣就很冷了,氣溫在晚上會降到攝氏零度。克雷在室外的日子不好過了。我跟校友抱怨克雷不肯回屋的麻煩,她心裡起疑,偷偷從新澤西開車到我這裡來察看。察看後發現,我家的院子雖然有一段矮矮的石頭牆圍著,但並不是全封閉,這不符合要求。克雷想跑出去的話,隨時可以穿過院子一側的樹林跑到街上,而克雷的確是那麼做的。

這樣的院子違反了收養規定。她把所見彙報給愛狗協會,協會給我兩個選擇:要嘛立刻加蓋圍牆,要嘛把克雷送到下一個人家。她們還舉例說,最近一隻被收養的流浪狗,因為院牆不封閉,竄到街上被車撞死。

那時已經是十二月,下了一次雪,天寒地凍。工程隊都是季節性的,不可能立刻找人加蓋圍牆。再說了,樹林那段屬於濕地,在濕地加蓋任何東西,都要到鎮裡報批,報批是一個漫長的過程。校友聽完我的話,說:那我們就得把張克雷取走,不能讓你養。

克雷的固執、聰明,給我帶來好多驚喜,也帶來好多限制,我甚至不能像過去那樣隨時出門。所以,我狠狠心說好吧,那就把他給更合適的一家。這個愛犬協會是這麼嚴格,她們若是知道,克雷在足球場邊的小山上亂跑、夜裡在海裡游水,早就取消我的領養資格了。

克雷黑黑的三角臉上,一雙眼睛深陷,黑黑的,幾乎看不到什麼表情。我喜歡盯著這雙眼睛看,希望能看到牠的心裡。但每次牠都轉開頭,不讓我對視。若是我還是盯著牠看,牠過一會兒會偷偷側臉瞥我一眼,偵查一下我是不是還在對視。如果我這個時候還是不依不饒地盯著牠看,牠反而放鬆下來,抬頭看看我,一雙眼睛像老人一樣。

決定把牠送走的那段時間,我不知道牠在我們這種眼神交流中得到多少信息,牠知道要離開我,又要去一個新地方了嗎?克雷的新家在加州洛杉磯,像那裡的好多人家,有一個被木柵欄圍起來的小小後院,完全符合領養規定。洛杉磯跟紐約比,完全是熱帶了,克雷可以整年睡在院子裡。

雖然心痛,但為了克雷好,我如期開車把牠交還給校友。去新澤西的那一路,跟牠出來的時候不同,牠不叫了,很老道地坐在前排的副座上,臉貼在窗上,靜靜地看高速公路兩邊的風景。唯一發聲的時候,是看到天上排成一排的大雁,從我們頭頂掠過。那個景象牠大概也覺得很壯觀,「汪」一聲,感嘆一下。不像別的狗,克雷不愛追小松鼠,也不愛追鳥。

牠離開以後,不久愛狗協會給牠建了一個臉書帳號,我們可以隨時看到牠在洛杉磯生活的視頻。但這個帳號建了不到一個月,視頻就不再更新。據說牠是在長灘碼頭跳進海裡游走的──那天克雷的新主人帶著牠在碼頭上跑步,碼頭上停靠一艘嘉年華的豪華郵輪,遊客紛紛下船。遊客中有許多華人,大聲地說著普通話,人聲鼎沸。

這些說普通話的聲音是克雷到美國之後,很少聽到的。我跟他說中文,也說英語,但海外華人雙語說話跟國內本土的普通話有明顯的差別,不要說耳力靈敏的狗,就是我也聽得出來。

估計克雷聽到一個牠熟悉的聲音,到底是什麼聲音?誰的聲音那麼讓牠害怕?沒有人知道。在一瞬間,牠突然像見了鬼一樣,用力甩頸,讓脖子從帶彈性的狗圈中掙脫出來。

沒有狗圈和狗繩的羈絆,牠箭一樣地朝遠離船的地方逃開去。牠的速度太快,主人跟在後面,連跑帶喊都阻止不了。等主人反應過來,克雷已經頭也不回地跑遠了。克雷到底在人群中看到了什麼,新主人說不清楚,與過去不同的是,克雷這次再也沒有回來。

這隻小狗的到來和離開都是那麼突然、那麼隨機,好像生命本身。但我相信牠還活著,在西海岸的某一個城市的角落,安靜地坐在那裡,機警地打量周圍的一切,倔強地活下去。(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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