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海不在的島(下)

顏寧儀/圖
顏寧儀/圖

青蛙曾經好奇,對海而言,舊時的文獻紀錄和文物保留,那究竟具有何等的魅力,才會令他久久停留,海因此帶他去過。但蛙靜不下來,在那樣不得不安靜的地方,就像一枝了無生氣的枯萎玫瑰,自艾自憐,自顧自凋謝。

喂。當時的蛙噘起嘴巴,無視旁人異樣的注視:你到底走不走啊。

海不願多談,大部分時候,連海也在尋找答案的路上迷惘著。

他正試圖回到意識的平面,而這是一種無話可說的心情。

只有海明白,前人留下的足跡如何使他安定下來。佇立在一定的距離之外,海仰頭看那些似懂非懂的英式表達,那些過去的過去都被永恆地定格在博物館一面玻璃之後,如同一直以來都如此安詳。

純粹的寧謐與穩定,理智而濃烈,彷彿似曾相識,卻又高度疏離,像一首引人愁緒但不甚明瞭的詩,瑰麗得令海無比憂傷。

海離開歷史的堆疊,在拱起的石橋上亦步亦趨。橋的夾縫淌水發霉,白花花的浪沫細緻地抹過黑斑,往橋對面的城遞進。

無論如何,這趟旅行都不算白來一場。想起蛙懨懨緩行的步伐,如果就連蛙都有感到過敏之事,那麼,海認為,還是維持海的現狀比較適合自己。

同樣的道理也適用於縹緲的倫敦。倫敦很好,但之後應該是不會再來了。海想。

蛙在接機的路上,看見有點憂愁的、如月一般的神。

蛙是一隻快樂的青蛙。

「神也喜歡旅行嗎?」蛙指指她的行李箱。

「我是陸妠,不是你說的,那個所謂的『神』。」

陸妠望著青蛙,露出歉意的笑,皺縮的眉頭舒張開來。

她也說:「我確實見過你的,在我還過於完滿的時候。」

蛙看看窗外,罕水的柏林飄著一點小雨,上弦月好好地掛在天上,暈一圈晦澀不明的光。他再仔細打量她,很小心地說:「今天的月亮有個很大、很大的洞。」

嗯,陸妠說:「我正結束一段旅行,我要回家了。」

結束、旅行、回家。蛙琢磨一系列動詞與名詞,在舌尖上念起來有種戰慄的跳躍感,讓他又好想跳起舞來。

但蛙只是湊近一點,以便仔細聽她的聲音。

「怎麼樣比較幸福呢?」蛙問。

「這個嘛,有點反反覆覆的啦,有時候這樣,有時候那樣。我不是說過了嗎?常常我覺得自己又要黯淡下來,我就繼續往前走,找到一個沒有人認得我,也沒有人關注我的地方,我就在那裡好好待著,看看別人是怎麼過日子的。」

陸妠似笑非笑,舉起脖子上的相機晃了晃,「笑一個吧。」

青蛙本來忘記微笑,聞言,才真心地咧開一個好燦爛的笑容。

陸妠按下快門,「喀擦」。

「今天的你將永遠駐留在我的相機裡。」她心滿意足:「唔,我走囉?」

陸妠背過身,拖著寬大沉重的行李箱,起先走得緩慢,忽又輕快起來,在人群最稠密處化為一團透明的塵土,從蛙的視野之中,徹底消失不見。

機場的人潮交雜來去,有人離去的同時,亦有人方才造訪。

海抵達機場大廳時,蛙是一隻沉思的青蛙。

海不擅長一直說話,蛙又喧鬧得那麼剛好,所以平時一向都是蛙負責說,海只要聽,偶爾回應幾句就好。對話像一條淺淺的河,流淌緩而穩定的細流,很精巧、很平衡。

然而,在蛙微乎其微、一聲不吭的時刻,海依然是沉默的,如果蛙不主動開啟話題,海實在不知道該說些什麼,才能把蛙從另一個世界召喚回來。

一陣相對無言。海定睛打量許久不見的蛙,恍然發現,其實蛙的五官就像西方人一樣冷峻立體──那是一張就算殘酷對待任何生命,也不會感到抱歉的銳利的臉,不和諧地長在總是天真爛漫的蛙身上,顯得古怪且歪斜。

蛙忽然抬頭,嚇了海好大一跳。機場外朦朧的夕光之下,蛙就像籠罩在玫瑰色的濾鏡,異於堅毅的容貌,笑得那麼明朗柔和。

「哇!好久不見,歡迎回來……你知道嗎?在你不在的時候……」

在蛙清澈無波的眼裡,海看見同樣彆扭的自己。

那是奔馳於不屬於自己的峽灣、被重造塑形脆弱的自己,轉瞬間又被抹平。填滿、消逝、填滿、消逝……不斷重複上演,一如從來不曾停下、渾厚悠長的島的呼吸。

海卻好似痛苦地窒了息,再也跟不上舊日的腳步,雨的氣味仍將傷斑持續送給往昔,任其凌亂或遞嬗。海彷彿還能聽見塞納河木船的吟遊詩人,漫漶漶吟哦:「遺忘稀釋本身,同時也在把自己沖淡。有時鹽分太重,有時無味而安然。海浪離開,是為了歸於起始……」

他知道,海島如果失去了海,那便僅僅是島而已。

為了島上的所愛、為了所愛的海島,海甘願獻上瀕臨乾枯的自己。

伴隨這樣的頓悟,海擺盪在少有濕潤的異鄉。他終是無可自控,盈滿鹹澀的水氣,快活地痛得那麼清晰、那麼明亮。(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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