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納木錯之夜(上)

阿普航空/圖
阿普航空/圖

「我叫多吉,是你們此次納木錯之行的導遊。」膚色黝黑、模樣清俊的藏族小夥子自我介紹道,取出一張列印好的名單,「請大家按旅行社前來報到,四方旅行社的先來吧。」

大多數人三五成群站一堆聊天,估計是集體參團的。只有少數幾人這一個、那一個百無聊賴地待著,誰也不認識誰。聽到叫「四方」,幾個人往前湊來。

多吉報名字核對人數,幾個女人裡,居然有一個高胖的外國女人。多吉在名字上打勾,小聲嘀咕:「全是女的?」

「還有我,我是男的。」一個二十郎當歲的小哥冒出頭來。

「哦,好!『四方』的八個人齊了,你們可以先上車了。」眾人正要上大客車,多吉又叫住他們:「──等一下!」

多吉指著小哥說:「你,小周,就當『四方』的領隊吧,這幾個女人都歸你管了。」

什麼意思?公然歧視啊?眾女人面色悻然,這一群看樣子三十歲以上、四十有可能的女人,要歸一個二十出頭的小男孩管?

不服歸不服,但沒有人吭聲,每個人都沉默地找到座位坐下。珊珊旁邊是一個清秀、憂鬱的女人,手拿一本藏族詩人的著作《倉央嘉措詩集》。女文青!珊珊把頭扭向窗外,可別是失了戀,要去納木錯心靈救贖的。

八點整,大客車準時從拉薩出發,全程兩百三十五公里,多吉說至少要開五個小時才能到達。珊珊拿出手機算了一下,那就是一小時四十七公里,或者二十九邁,簡直跟烏龜速度有一拚。不可能吧,國道怎麼會這麼慢?

實際速度比預計的更慢,抵達納木錯已經是下午三點多,路上花了七個小時,到處修路,隨時堵車。雖然人被顛得七葷八素,但沿途風景著實不錯,頭上碧藍的天空白雲朵朵,遠處雪山連綿、近處青草翠綠,放眼可見優哉游哉的犛牛。女文青一聲接一聲地嘆息:「真美啊!」「太美啦!」「難怪人說西藏是『身體的地獄,眼睛的天堂』……」

下了大客車,所有人都按捺不住,湧向納木錯,史前時代一般的寂靜立刻被這一車遊客的喧譁劃破。長途車上昏昏欲睡熬過幾小時的人們,像是打了針強心劑,歡欣雀躍、興奮異常。多吉一再要求遊客保持平靜,這裡海拔四、五千米,當心高原反應。

女文青對著納木錯清澈的湖水又感慨上了:「從來沒見過這麼乾淨、這麼透明的藍色,真想融化在這裡!」忽然她的手機響了,珊珊聽她的腔調像是在跟幼童說話。過了一會兒,她的言語生硬起來,拋出一句「你管我呢!我想什麼時候回,就什麼時候回」,便掛斷了。

原來是夫妻吵架、離家出走的。

「大家集合了,先分配住宿,再吃晚飯。」小哥盡職盡責地挨個招呼起「四方」的女人。

一個花枝招展的女人舉著自拍桿:「等會兒,我先直播幾分鐘。」她畫了濃妝,十分美艷,穿了一身輕薄似雲的彩色紗裙,飄逸如仙。珊珊親眼看見她下了車,著急忙慌地把紗裙套上,裡面的牛仔褲都沒褪下。

「信號夠強嗎?」小哥好奇地問。

「5G手機。」女主播高傲地答,自顧往遠處走去,「那邊的羊可真夠大,還能騎呢!我先去拍那邊。」

那是……白犛牛吧?

管理有文化、有思想、受過良好教育的女人,不是個輕鬆事,難為小哥了。

客房是鐵皮板房,非常簡陋,三張床組成「ㄇ」字形,當中的空間只夠人進去出來、坐下站起。房間的標配是一個熱水壺、每人兩床厚被子和一張電熱毯。現在是七月,據多吉說,夜裡會降溫到零度,這鐵皮房不保溫,估計室內、室外溫差不大。

珊珊與女文青、女主播一間屋。

晚飯是一碗缺油少鹽、僅能吃五分飽的番茄雞蛋麵。有熱的食物就不錯了,這裡是納木錯,番茄、雞蛋、油、麵條和煮麵的水都要從拉薩拉過來,只有燃料方便且免費──撿來的乾牛糞餅。好在女人都少不了帶零食。珊珊嚼著巧克力,去找廁所踩點,以防天黑了摸不著方向。

廁所建在一個小山丘上,無頂,是四面板壁圍合而成,男廁、女廁僅一板之隔。珊珊進去時,那個女老外也在裡面,可憐見的,沒有抽水馬桶可以坐,真不知她那胖大的身體如何蹲下去的。

珊珊望一眼自土丘邊緣挖出的天然蹲坑,至少四、五米深,底部暗黑一片。比起布達拉宮的還是小巫見大巫,那裡的廁所落差五、六十米,排泄物落下去轟然有聲──延遲數秒之後。

珊珊速戰速決,女老外一隻手握著衛生紙,一隻手使勁扒著中間隔板的稜條,臀部狠狠頂著後面的板壁。哪塊板被她弄倒了,都不是好看的。

離開前,珊珊問她:「你還OK嗎?」

她喘息著費力點點頭:「我,OK。」

得,上個廁所都有可能引起高反。

太陽一下山,氣溫驟降,又冷又黑。燈泡瓦數不高,房間狹小昏暗,幹什麼都不行,只能鑽進被窩。

迷迷糊糊快睡著了,忽然有人敲門,篤、篤、篤,篤、篤、篤……很有節奏感。

女主播起身問:「誰呀?」

沒有回答,依然是篤、篤、篤……

珊珊說:「會不會是多吉啊?」大聲問道:「多吉,是你嗎?」沒有回答,敲門聲仍一聲緊一聲。

「是不是咱們那個領隊周小哥?」女文青也醒了,小聲說。(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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